年轻人把未来“种”进黑土地
中国青年报
编者按
如何让乡村焕发新生?黑龙江、湖北、河南三地正给出答案:用科技种地,用产业链生金,用青春赋能。从黑土地上的“慧”种地到荆楚大地的链式跃迁,再到中原农机的智造焕新,乡村振兴的画卷里,有博士生蹲在田埂“写”出的论文、返乡青年直播间的创业、非遗传承人指尖的新生。日前,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参加“活力中国调研行”主题采访,深入三省沃野,记录下农业科技做新、链条做深、青年机遇做实的鲜活实践。当青春与乡土相遇,每一寸土地都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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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龙江绥化肇东的田野里,中国农业大学土地科学与技术学院博士生张晓宇蹲在垄沟间取土。土钻拧入地下,带出湿润的黑土。他装袋、编号,记录土壤墒情。
“我们这是在守护黑土地——‘耕地中的大熊猫’。”他说。
日前,记者参加“活力中国调研行”主题采访时走进黑龙江,一代代青年科研人员、基层干部和返乡青年正活跃在黑土地保护和现代农业一线。他们把课堂搬到田埂,把论文写在田野,把青春融入黑土地,为守护“大粮仓”贡献青春力量。
把论文写在黑土地上
中国农业大学土地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陈永长期在肇东开展试验。日常,他带着学生在地里探索大垄双行密植、水肥一体化、秸秆粉碎深埋还田等技术:加宽垄距、增加种植密度;铺设滴灌带,把水肥精准送到作物根部;玉米收获后,将秸秆粉碎深埋,增加土壤有机质。
田间还埋有监测土壤水分、温度等指标的传感器。数据实时回传,再结合模型分析,为播种、灌溉、施肥提供参考。
2025年,中国农业大学肇东实验站2000余亩玉米示范田测产,折合14%标准含水量后亩产达2088.2斤,连续3年实现“吨粮田”。
陈永每年有100多天待在肇东,在北京给学生上完课,便往实验站赶。本科生石琳溪的父母也是农民。她说,希望把学到的知识用到田间,帮助更多像父母一样的种粮人。
科研人员走进黑土地,土地的经营方式也在改变。
肇东市向阳乡巨成村,村民平均年龄超过50岁。村党支部书记刘堂生和村“两委”推动土地统一托管、流转,发展适度规模经营,“耕、种、防、管、收”一体推进。
单产提高以后,村里又开始琢磨怎样向一亩地要更多效益。玉米和小麦套种,小麦收获后再尝试复种大豆,在有限的积温和土地上探索“一地三收”;村里还建设食品加工项目,让收获的小麦就地加工,继续延长产业链。
“现在增产不能只靠老经验,得靠科学种田。”刘堂生看着田里的年轻人说。
一路向北,记者来到绥化海伦。
中国科学院海伦农业生态实验站,研究员李艳华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换下衣服便往地里赶——她惦记着自己的大豆。
做了30多年育种,她已经能从大豆籽粒的碰撞声中听出一些门道。不同品种、不同含水量、不同饱满程度的大豆,声音并不完全一样。
“大豆是固氮作物,它是养地的。”李艳华说,黑土地质量与大豆生产密切相关。
走进海伦站土壤样品室,一排排样品瓶几乎占满整面墙。站长隋跃宇介绍,从1985年起,实验站陆续设置13组长期定位试验,4个土壤样品室保存着近6000份黑土土壤样本。
一份份土样,记录着黑土地数十年的变化。
1991年,李艳华成为海伦站第一位女性育种科研人员。如今,她所在团队培育的“东生”系列大豆品种已达20多个,在东北地区累计推广超过1.2亿亩。籽粒圆、黄、匀、亮,加工品质好,是不少“东生”系列品种的特点。
在李艳华心里,“东生1号”仍是一座等待翻越的“高山”。审定20年来,这个品种依然受到不少种植户、粮商和企业青睐。年过花甲,她还想培育出一个“超越东生1号”的新品种。
一批年轻科研人员也已接过接力棒。
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博士生马亮乾说,做土壤研究要耐得住寂寞,很多变化短时间内看不到。“我们的文章是写在大地上的,不一定体现在高影响因子论文上,一定要体现在农民的粮食产量上。”
让年轻人留在乡村
来到佳木斯(建三江)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东北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博士生祁泽伟正忙着进行田间试验。
本科在山西读农学时,老师带他看黄土剖面,讲黄绵土、褐土。读博来到东北后,他转入土壤学专业。2024年上半年第一次到建三江,从哈尔滨坐高铁到佳木斯,再换乘火车。到试验站时已是下午,田埂上的土黑得发亮。
“第一次真正看到这样的黑土,还是很震撼。”他说。
但从实验室走到田间,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在实验室筛选出的菌株,盆栽效果很好。祁泽伟将其配成菌液,按照小区试验设计喷施到大田里,再测数据时,处理组和对照组却几乎没有差异,有些指标甚至不如对照组。
他开始怀疑菌剂是否失效、田间操作是否出了问题,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合做科研。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田埂上发呆。课题组一位师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别耷拉着脑袋了。菌是活的,田是变的,你拿实验室的尺子量田里的活物,量不准很正常。关键是能不能从头再来。”
后来,他重新设计试验,调整菌剂施用时间和方式,并结合土壤水分、温度等条件反复摸索。第二次试验,一些指标终于出现积极变化。
“实验室里的理想条件,到了大田里会被‘剥’掉一层皮。”祁泽伟说,“田间有田间的逻辑,必须蹲在地里,研究才能真正落下去。”
守护黑土地,需要科研人员,也需要愿意留下来的年轻人。
在海伦市东风镇仁东村便民服务室里,村委会会计于洋洋正给一位老人讲解养老保险办理手续。她翻开台账,把需要准备的材料一项项写在纸上。
2023年大学毕业后,于洋洋回到村里。刚回来时,她“不知道粮食怎么种出来”,也不熟悉村集体账目。如今,会计核算、入户走访、纠纷调解,她样样都干。谁家办社保、谁家问补贴,常常先到她这间屋;需要到镇里、市里办理的事项,她和“党员代办员”一起跑。
仁东村的变化,也写在一本本账上。
2020年,村集体收入36万元;到2024年,村集体积累达到2610万元,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13万元;2025年,村集体收入突破115万元,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2.5万元。
钱从哪里来?于洋洋的台账里记得清楚。
村里的老酒坊打造“晟仁东”品牌,2024年生产53度高粱酒2万斤,带动村民务工;4栋温室、12栋钢架大棚发展草莓、黄桃、葡萄等果蔬种植,寒地温室引种樱桃;小龙虾自主繁育,山泉水厂、农机服务队也相继运转。
产业多起来,村民在家门口就有了更多就业机会。
村务管理也在变化。墙上贴着村务、财务公开二维码,财务收支、低保名单、务工用工等信息扫码可查;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人,则由16名“党员代办员”包联入户,帮助办理相关手续。
“看着村里的产业项目越来越多,一天天变好,很有成就感。”于洋洋说。
仁东村党总支书记曲伟君说,村子的发展正在吸引年轻人返乡:“年轻人回来,乡村才有希望。”
黑土地孕育新希望
年轻人为什么愿意走进黑土地、留下来?
答案既在一个个年轻人的选择里,也写在黑龙江农业不断变化的“家底”中。
在2026年“活力中国调研行”黑龙江主题采访活动情况介绍会上,黑龙江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朱华生介绍,全省农业综合机械化率达到99.34%,稳居全国首位;绿色有机食品基地面积达到1.08亿亩;“黑土优品”销售额突破百亿元。
北大荒集团有关负责人介绍,2025年集团粮食总产量达到463.14亿斤,实现“二十二连丰”;粮食综合单产997.15斤/亩,比全国平均水平高198.91斤;主要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稳定在99.7%,科技进步贡献率达到77.61%。
黑土地保护的基础也在不断加固。
黑龙江省发展改革委副主任刘伟介绍,“十四五”以来,全省累计争取中央政策性资金1133.6亿元,实施黑土地保护和高标准农田建设5135.34万亩。截至2025年年底,全省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1.25亿亩。
朱华生介绍,2026年上半年,全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9446元,同比增长7.1%;脱贫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432元,同比增长7.3%。
从实验站里的传感器,到田间穿行的智能农机;从年轻科研人员一次次蹲下身取土,到大学毕业生回到村庄翻开一本本台账——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工作,正在同黑土地发生新的联系。
祁泽伟对此有自己的理解。
从山西的黄土来到东北的黑土,他发现,土地的问题其实相通,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是怎么‘变肥’,一个是怎么‘别再变瘦’。正因为在山西见过‘穷土’,到了东北,才更懂得‘富土’的可贵。”
小时候,他曾想着以后离土地远一点。如今,他的愿望变了——“离土地近一点,再深一点。”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