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去那么远?
(来源:上观新闻)
为什么去那么远?熊恒的答案,是公示栏前的十分钟。
公示栏前,一位年长的村民站了十多分钟。
他看的是一份冬春困难群众救助名单。村里有71个名额,要召集各屯村民代表逐一评议,再进行公示。老人认真看完,没有提出异议。
这个场景,被刚到村里工作的2024届经济学院校友熊恒记住了。“看到村民认认真真地看公示材料,便觉得,公开透明就是一种公平。”
在复旦,他曾是基层就业服务协会会长,一年组织几十场宣讲、沙龙,向同学介绍基层。如今,作为广西百色市凌云县玉洪瑶族乡东兰村党支部书记助理,他要和村干部一起,把一项项工作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
从广西的村庄到四川的高山峡谷,从新疆喀什到西藏日喀则,再到湖北武汉,五位复旦校友走上不同的岗位。有人刚刚出发,有人已经工作十年。他们带着在学校学到的知识、方法和见识,也在工作中不断追问,自己能为这里带来什么?
答案,渐渐落在一件件具体的事情里。
01 把“轻”放下,把“重”扛起
专业能力要变成治理能力
调到妇联工作后,高瑞鑫常在入户走访中见到这样的妇女:身患大病,上有老、下有小,仍在努力支撑家庭。
“每一个妇女背后都连着一个家庭。”这句话,在她的工作里有着具体的分量。
2016年,高瑞鑫从复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硕士毕业,来到四川阿坝州。她学的是社会工作,希望从制度和服务入手,回应人们生活中的困难。
她带来的专业方法,逐渐变成当地能够使用的服务。
在阿坝州民政局人事(社会工作)科工作期间,她推动成立当地首家州级社工机构——阿坝州社会工作协会。2017年“8·8”九寨沟地震后,她被选派到灾区一线挂职,参与申报国家重大自然灾害与突发事件社会工作服务支持项目,孵化出九寨沟县首家社工服务机构“玛尼石社会工作服务中心”。
灾后有迫切的援助需求,也有需要长期开展的服务。培育本地机构,意味着帮助可以在外来的支援结束后继续下去,当地也逐渐拥有自己的专业力量。
2022年,高瑞鑫调任阿坝州妇联发展联络部部长。面对困境妇女,她把社会工作“助人自助”的方法用在新的岗位上,眼前遇到困难,要有人帮一把;往后的生活,也需要有办法支撑下去。
她推动困境妇女关爱项目连续两年纳入州级民生实事。今年,4648名困境单亲母亲收到“暖心包”和安康保险,300名患重特大疾病的妇女获得救助。
眼前的困难需要帮助,往后的生活也需要支撑。她组织电商直播、民宿女管家、妇女手工、家政服务等技能培训,让有需要的妇女多一些就业选择。马尔康梭磨乡的一位青年女性学习直播,阿坝县一位返乡创业的女大学生被推荐参加省里的培训,一位腿脚不便、养育着五个孩子的“初姐姐”,参加了妇女手工产品研发培训。
“助人自助”,在这些不同的生活里,有着不同的做法。社会工作的专业训练,让她关注眼前的困难,也关注一个人还拥有什么能力、能够获得哪些支持。一次救助之后,生活怎样继续,是她需要接着考虑的事。
在九寨沟工作的经历中,高瑞鑫获评“九寨沟县第六届身边好人”。这份来自当地的认可,与她所做的一件件具体的事联系在一起。
在武汉,李浩哲也在学习理解这些“小事”的分量。
2018年进入复旦时,他读的是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研究生阶段转向教育学,又兼任了4年“人才工程”辅导员。他还担任《共产党宣言》展示馆“星火”党员志愿服务队副队长,累计宣讲120余场。学生工作和志愿服务,让他逐渐发现,自己更擅长也更热爱和人打交道。
硕士毕业后,他回到家乡湖北,进入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党工委组织部工作。东湖高新区(又称“中国光谷”)有“光谷七星”这样的硬核科技企业,也有一个个具体的人才社区。有人在这里创业,也有人在这里安家。
他接触到的很多问题,都发生在小区里:物业纠纷、业委会运转不畅、业主群里从线上吵到线下……入户走访时,他把居民反映的问题逐条记下,原汁原味,听最直接、最真实的诉求;联席会上,再与居委会、业委会、物业公司的代表照着清单,一条一条讨论。居民有什么意见,各方有什么难处,哪些事情需要共同处理,都要坐下来谈清楚。
在上海基层政务机关实习时,他见过类似问题的处理方式,本来以为可以照着做,但真正面对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经验就只能是参考,还是要一点一滴重新了解情况,一步一个脚印扎下去寻找合适的办法。
对于轻和重的认知,随着工作深入也变得清晰。以前觉得要紧的,不一定真那么要紧,清单上的事看着细小,却连着人们每天的生活,要学会认真听、反复商量、持续跟进。细小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会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一个项目值不值得做,一项协调该花多少功夫,需要放到受影响的人身上去衡量。能让一个家庭少一些困难,让社区里的问题有机会得到解决,专业和能力才有了落点。
02 尝过苦,才知甜
在群众认可里找到获得感
熊恒曾有机会留在东部。他入选了某东部省份的名校优选项目,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广西。“我们总在鼓励大家去西部、去基层,我也想去自己一直向同学们介绍的地方看看。”
2024年从复旦经济学院毕业后,他进入广西壮族自治区财政厅预算编审中心。今年9月,他来到东兰村。
机关单位里的经验能够派上用场,村里的工作也有不少需要重新学习的地方。方言听不太懂,村两委和工作队都是新面孔。他跟着村干部晚上走村入户,参与困难群众救助,也利用在财政厅工作积累的经验,协助申请项目资金。
过去向同学介绍基层,如今要自己了解一户户人家的情况。一个救助名额给谁,一笔资金怎么用,都需要按程序办,也需要让村民看得明白。
公示栏前那十多分钟,让他感受到工作的分量。名单上的名字,连着的是村民的生活;程序中的每一步,都关系着大家是否认可。
对2026年从复旦哲学学院宗教学专业毕业的许恋来说,去日喀则工作,同样意味着重新认识自己的成长。
“为什么去那么远?”是她常被问起的问题。
许恋来自云南。在复旦,她通过藏族朋友、来校深造的西藏基层干部和专业学习,逐渐了解西藏,也学过一点藏语。真正准备去工作时,她提醒自己,要放下对边疆的浪漫化想象。
“西藏不只是神圣的,它更是普通人生活的地方。”
她备好药品和鼻腔喷雾,调整作息、坚持锻炼,也做好从头学习的准备。初到岗位,她担心过自己只会套书本、不懂变通。藏语培训和符合地方特点的工作方式,帮助她逐渐熟悉工作。专业学习中形成的对不同信仰和文化的尊重,也成为她认识当地、与人相处的起点。
“我不是追求吃苦的,更希望找到一个能踏踏实实做事的岗位。”许恋说。
这里的“苦”,不是吃苦标签,而是方言不通、高原干燥、本领恐慌这些具体难处;苦是蜕变的入口,甜才从群众认可里生长出来。
对刚入职的许恋来说,所学如何发挥作用,还需要时间回答。但她已经明确,今后要做的,是听懂当地人的诉求,学会处理实际问题,与这里建立长久的联系。
从复旦出发,他们需要带上知识,也需要保持学习的能力。沉到一线,才能找到知识真正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03 看现在能带来什么
也要看未来能留下什么
在喀什工作的帕尔哈提江·如苏力,牵挂着人才的问题。
他是新疆泽普人,2016年从复旦公共卫生学院毕业后回乡,从乡镇干起。2025年5月,他调任喀什地区卫健委党组成员、副主任,兼任地区三级医院党委委员,分管人才队伍建设。
“现在最需要愿意扎根基层、兼具临床能力和公共卫生素养的复合型人才。”
一头熟悉当地的需要,一头了解学校的人才与专业资源,他在两者之间牵起了线。他想到,可以让学弟学妹先来参与实际工作,看看自己的专业在这里能够做些什么。
2024年,在学生职业发展教育服务中心(现就业指导与生涯发展处)和泽普县委组织部支持下,首届复旦学子赴泽普政务实习项目启动。第一年有7名学生参加,专业涵盖预防医学、国际政治、新闻学、财政学等;第二年,20人来到泽普。
项目办起来,细节要逐项落实。岗位怎么设,谁来带,学生来了能做什么,是他格外在意的事。
“机关实习容易‘走马观花’,岗位得有事可做,也要有明确带教人。”岗位由县委组织部分到具体业务部门,他与相关部门负责人共同带教,学校负责选拔和行前教育。学生进入党政机关和基层一线,参与实际工作,也到乡里调研产业发展、新农村建设等。经过一两个月的调查研究,他们形成产业、文旅发展报告,为县里决策提供参考。
这样的安排,让一次实习与地方的实际需要接上了。学生有问题可研究,当地也多了一份观察和思考问题的力量。
帕尔哈提江·如苏力希望,岗位和带教安排能够持续下去,让更多人通过实习了解喀什,再考虑到这里工作。一个人的回乡,由此与更多年轻人的选择发生了联系。
这与高瑞鑫培育本地社工机构的工作,有着相通之处。他们都在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也在考虑怎样让更多人有能力一起做,让帮助持续得更久。
从学校走进基层,专业知识不会自动变成解决问题的办法。听不懂的方言,需要慢慢学;陌生的生活,需要走近去了解;一项服务、一个项目,也需要反复协调才能落实。
这些难处,需要时间和耐心。而让人愿意继续做下去的收获,同样具体。
熊恒记住了公示栏前那位认真看名单的老人。高瑞鑫在走访中,看到身患大病的妇女依然努力生活,更深地感受到自己工作的意义。帕尔哈提江·如苏力推动的实习项目,从第一年的7人到第二年的20人,母校与家乡之间,多了一份持续的联系。
苦与甜,交织在同一份工作里。投入心力之后,他们有机会看见,自己所做的事怎样与别人的生活发生联系。
如今,熊恒有一个具体的盼头。村里的八角加工厂刚开工,生八角两三元一斤,风干后能卖十五六元。他希望两年驻村期间,能亲眼看着工厂建成投产。他还想在寒暑假带村里的学生去南宁、去广西大学看看。
“能把教育抓好,把下一代抓好,对一个村来说才是真正最大的希望。”
复旦基层就业服务协会曾有过一次讨论:怎么大家都去建设别人的家乡了?一位同学说:“只要我们大家都去建设别人的家乡,我们的家乡也自然会有人来建设。”熊恒记了很多年。
广西、四川、新疆、西藏、湖北,有人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有人把别人的家乡当作今后生活的地方。中西部在他们的日常里,是一个村庄、一个社区,是一位妇女、一名患者、一群孩子,是需要认真对待的生活,也是可以长久做下去的事业。
他们向下扎根,让所学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生长。把专业知识变成当地用得上的办法,把在学校获得的视野与资源带进实际工作,让人才与专业资源有机会回应地方的需要。学校的培养,通过他们抵达了更多人的生活。
为什么去那么远?五个人的答案不一样,但都落在一件件具体的事上。
远不远,从来不是用公里数计算。“道虽迩,不行不至”。走出去、干下去,脚就到了。“此心安处是吾乡”。不管是故乡还是他乡,“远”不在经纬上,而在于一个人愿意待多久、愿意为谁待着!
组稿:校融媒体中心
文字:赵天润
图片:受访者提供
责编:赵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