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风簸黄河口
北京晚报
▌李朝俊
金秋十月,我到东营。
黄河的天上之水,奔海时啥阵势?
过去没想过,也想象不到。
这次到黄河入海口,耳际生风潮涌千层,惊涛日夜复翻覆。我如醉如梦如幻,河、海、天一际,水如路云似梯,人从这儿直上“星河”去,一望浪淘风簸的黄河口。
黄河入海口石碑
生态白鹳湖
红海滩远眺
奇景黄河口
鸟们绕着船飞,左飞的,右飞的,迎头对飞的,一上一下飞的,悬停飞的,也有比翼双飞的,也有特立独行飞的。群飞的多,双飞的多,孤傲飞的少。鸟群间也如人间事,合群的,合作的,和合共生的,生生不息向前方;孤独的,孤逆的,孤也有道的,道法自然寻前途。
在黄河入海口,南来北往飞鸟,在这里歇脚梳羽觅食栖息,中转稍停养精蓄锐。秋天南飞,春天北归,成为观鸟拍鸟胜地。引得中外爱鸟护鸟者,不畏千里万里之遥,也要来这儿一观鸟阵巨浪,也要一听鸟间妙曲迅音。
熟悉飞鸟习性的东营人,真情地提醒我们,“只可远观,不可近看”,人和鸟是“一种不被打扰的相逢”。鸟浪是候鸟晨昏起飞,集群行动形成的自然奇观。最佳观鸟时刻,太阳出来前一小时,太阳落山后一小时。东方欲晓大气清爽,众鸟觅食过湿地向滩涂;天将黑未黑余晖稍纵即逝,归巢之鸟寻秩序相与还。飞鸟骤然而来,阵势如破竹,也如倒海巨浪,似人间巨大黑洞。或遮天蔽日,或线状奋飞,或状如鱼跳水,或成仙山缥缈来,也或大网撒开飘向水上……瞬间变阵转飞姿,人们目不暇接里,惊呼声混合南腔北调,夹杂些许洋腔洋调。
黄河口湿地鸟类资源丰富,珍稀濒危鸟类众多,共有鸟类376种,有国家一级保护鸟类丹顶鹤、东方白鹳等26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灰鹤、大天鹅等66种。这里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和环西太平洋鸟类迁徙重要的中转站、越冬地和繁殖地,每年数百万只鸟迁徙至此,被称为“鸟类的国际机场”。
船在海上“轰隆隆”跑,黄的水,绿的水,有交融,有推波,有抵澜,有一线对排,有犬牙错列,有八卦阵势,也有“叶”张“花”开,绿黄“卉花”尖顶尖膀靠膀的。顶尖的,靠膀的,黄的绿的从我们眼前,“花”开向远方,开到水穷处,开到天外天,开到人的心头里,开到人的情感之外,也开在盎然的诗意里……不过这“花”虽奇在人间,异在“海市蜃楼”上,但都偎依在海天里,皆喧哗在穹庐下,动态在人们的双眼里,定格在无数的镜头里。
今儿个,我人在黄河入海口,白浪黄浪蓝浪,浑水清水蓝水,一涌而出千涌随来。似巨人抖动各色的水绸,黄河的水,渤海的水,天落的水,三水拌染出绸面花纹,或明花朵朵,或暗蕾丝丝,也或明暗过渡,渐强的黄水之花,渐弱的蓝水之花……观沧海推波助澜,看诗意湿地万千风景。
诗意的湿地
到黄河入海口,必走河口上的湿地。
这片黄河携来的土地,从青藏高原,从黄土高原,从中原大地,随水伴浪逐波冲积形成。经上游水库拦沙、调水调沙等科学调度,每年稳定向海推进湿地上万亩。
坐在车上我看到,右边一望无际芦苇,与碧柳连到天际外;左边连绵不断湖泊,通向黄河口浪潮上。车行中,两边风景随时变动,苇、树、湖、湾、桥,魔幻似的来回闪现。湖中苇岛,天然状态,如木舟,如蒲团,似如意,似荷叶。堤上的苇草,像南方的甘蔗林,也像我故乡桐柏山的白麻地,一垄连一垄,一片接一片。苇穗风里如荞麦花,一层一层一波一波,千朵万朵摇动盛放。
万物共生的黄河三角洲,近5年来年均补水超1.5亿立方米,新增淡水沼泽湿地7.4万亩,野生动植物种类从1992年的1524种和393种,增加到现在的1790种和685种。
在鸟岛东白鹳湖里,登白鹳湖亭高处,一副楹联引众人品读:“湿地泛舟观天堂飞羽落平湖,碧波荡漾赏鹳鹤共入仙境”。红壁黄顶游船载着我们,平湖仙境水上观景航行。六公里的芦林秘境泛舟,航道上苇穗在舱外随风扬,一湾的水两岸的苇,人会错觉在江南芦荡浜里。成群的鸬鹚在不远处,钻水捕鱼的、扬脖进食的、尖嘴对尖嘴争鱼的……推开船窗咫尺之外,自然乐曲轮番奏响。时而远,时而近,时而嘈杂声,时而委婉音,声声鸟语妙曲,从苇林,从蒲丛,从转角航道前,传进人们的耳膜里,令我们又惊又喜,彼此也不敢高声语,本能地瞪大眼睛寻声探望。
车在堤上开,被苇子围得水泄不通。好在双向对开的水泥路,若巨蟒厚背横卧在苇林间,盘飞在湿地湖荡河汊上,游人坐在车中似乘飞毯,“漂”在茫茫无际的苇花上。无边无际的苇丛里,河流,湖泊,栈道,堤路,树木,由着各自的性情,随心所欲在湿地里。或婉转内敛,或豁达宽阔,或直来直往,也有的情绪起伏高高低低使性子……
鸟在空中飞,车在堤上跑,船在水中行,树在苇岸立,人在栈道走。无论是乘船,还是搭车,或行栈道,游人能听到鸟鸣声,能看到鸟群飞来飞去,也能在大湖浅水里,在辽阔的红滩上,与白鹳、与灰鹤、与丹顶鹤、与白骨顶鸡,时而遥遥相望,时而擦肩而过……夹岸飞花细浪生,鸟在苇花水花上自由飞,在大自然的空间舞台上,如芭蕾舞者一般展开身姿,有各种神态开人眼界。鸟儿们或舞或蹈,或托举或定姿,叙事着这里的童话世界……
荒滩变粮仓
从东营城区到黄河口,弯转在油田磕头机边,弯转在绿能发电“大风车”下,弯转在绿堤土坝的距离间。上大堤,下大堤,过千重浪稻田,过千重浪苇林,过白云白的棉田……翻一个堤,下一个堤,又翻一个堤,又上一个堤,走了一堤又一堤,过了稻田,过棉田,过了苇林,过荷林……大堤,蓝水,黄稻,白苇,还有苇林中公路上奔跑的车辆。
来东营看黄河入海的人,驾车自由行占绝对多数。途中在一个休息点,邂逅农业专家熟人,闲聊中我说闻一路的稻香味,感慨这儿不是江南胜似江南。过去以为是个盐碱滩不毛之地,到了黄河三角洲才晓得,是天赐人间一眼望不到边的米粮仓。
友人“哈哈”大笑道:“这米粮仓有黄河的天功,也有事在人为的艰苦奋斗,是咱国家发展的一个历史缩影。”随之和我说起眼前土地的过往。有了朋友的这场聊天,我对东营有了纵深认知。黄河卷来的泥沙,淤积而成平坦土地,在河口在海边水陆交错,海水暗侵盐碱含量高。“春天白茫茫,夏天雨汪汪,十年九不收,糠菜半年粮。”这早年间的童谣,翻卷着过往的历史日历。
1983年10月东营建市后,迎来新发展的金色岁月。在白色土地上,摸索出“深沟条田”“上农下渔”“暗管排碱”等路径。经过几代人持续科学治理,将这片“十年九不收”的盐碱荒滩,变成今朝高产良田。进入新时代,农业科技人员将论文写在大地上,搭建全国创新协同网络,和东营人民共创“以种适地、种地互适、分级利用、产业培育”新模式,试种出适宜盐碱地的花生、大豆、玉米、棉花、水稻。“以稻治碱,点土成金”,是东营的一大创举,水稻新种高产稳质,在盐碱地上闯出丰产艳阳大道,为全国同类滨海盐碱地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本。
望着眼前的稻田、花田、荷田、苇田、油田,想着入海口黄河的水渤海的水,还有稻香轻柔弥漫,苇花野性狂放,候鸟的自由飞翔……自然的画卷,时代的画卷,情感的画卷,沧海桑田的画卷,卷卷让人百感交集:我们这个民族从浪淘风簸到天下太平,黄河从十年九决到天下安澜,东营从黄河口盐碱之地到天下米粮仓,从国家民族到我们的母亲河,到一域一地一城,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皆为人民伟力创造创新而来。
人在东营踱步,对海迎风临立,我在心里思忖:浪淘风簸黄河口为自然天象,今朝安澜母亲河是人民智慧。思绪间,一阵鸟鸣,一片鸟云,飞鸟向上,向前,向远,风一样飞动,云一样美妙,天一样高远。只有海的浪潮,河的波涛,苇的繁花,稻的清香,在这儿浓烈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