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哲 南昌大学人文学院2025级汉语言文学251班
进入中文系的第一堂课，老师说：“中文系是不培养作家的。”
初闻此话，心里难免有些怅然。当初选择中文，心底大抵藏着一点对文字的偏爱。我以为文学即是书写，即是落笔成章，把心里细碎的感受一一整理成篇。我以为四年的学习，会教我怎么铺排句子，怎么把心事糅进段落，怎么用各种高深莫测的理论来装点自己的文章。老师轻轻一句话，竟打碎了我最初浅薄的想象。
往后日子，课桌上摊开的很少是稿纸，大多是一个个例句、一篇篇文选。我们对着同一个句子的语序反复研读，对着不带标点的古文细细品读。一个上午，笔记本上写满例句、标注、语法分析。早上八点的课上，窗外樟树的影子斜斜移过桌面，老师慢慢拆解字词，我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释，有时会走神，去看光斑在纸上来回挪，数着影子缓缓漫过地上第三块砖块……直到耳朵里传来老师的声音和同学悉悉索索收拾东西的声音，就知道要下课了。合上厚书本，那些字句暂时收回去，匆匆赶往宿舍楼下拿外卖。
步子匆匆，时间也匆匆，每天赶去占座、赶去校园晨跑、赶在DDL（最后期限）之前把各种任务完成，路边的樟树落叶又抽芽，四季轮转。
这一年，我读了很多前人之作。读《诗经》里“蒹葭苍苍”的雾，读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叹，读苏轼于黄州江上的旷达，读张爱玲在公寓里听见的市井声。我贪婪地想偷用《诗经》的几个素材，借走屈子、苏轼的一些才气，可我发现自己拼尽全力模仿的句子，只不过是一遍遍映照出我文字的贫瘠。一次作业时，偶然又翻到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盯着这二十个烂熟于心的字，心里突然明白了些许——没有起兴，没有铺排，就仿佛让人看到一位普通妇女站在丈夫出走的路口，望着重重叠叠的去路，感叹一声“你走了啊”。二十个字，叙述了一个小小片段，却道尽了天各一方、生死未卜、真挚浓烈的爱意与思念。真正的佳句，确实是扎根于心底流淌的真情里。
我慢慢咂摸出老师开学时那句话的滋味。中文系不教作家，大概是因为“写”这件事，本就不应该被“教”出来，就像你不能在温室里培育风暴，不能在讲台上演示流浪。那些真正动人的文字，应该是从生活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在一次次辗转反侧的黑夜里熬出来的。它教会我们拆解李商隐“此情可待成追忆”，让我们明白，有些遗憾是注定无解的，那种怅惘是真实的；它让我们学着分析汪曾祺的小说，然后在某个清晨，当我们看到楼下卖早餐的老人时，能忽然心头一动，生出一种想要为他记录点什么的本能；它把“文以载道”挂在我们的嘴边，可真正能载起那个“道”的，一直都是文字背后那颗还没麻木、还能感知冷暖的心。
又是一年期末，傍晚晃到赣江边，看到暮色正从水面往上漫。落日熔金，流云唱晚，天和水搅在一起，正把江对岸滕王阁的影子压在江岸上。江风带来丝丝腥气，我正想走，水面上一闪一闪的，让我停下来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松了一下——我突然又有点懂了，这种感觉，是任何一堂课都教不会的——老师那句冷冰冰的话里，“不培养”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敬畏。中文系老师也许是不愿把写作变成流水线上的罐头，不愿把情感变成可以量化的学分。老师们宁愿我们带着满腹诗书走进人间，在柴米油盐里沉浮，在聚散离合中驻足，直到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忽然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开始写作吧，趁你的感觉还是热的，趁你还愿意为江畔晚风停留。
老师不教我们如何修饰辞藻，只教我们如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情感；不给我们现成的句子，只给我们一双能看见真实的眼睛；不为我们铺好通往成功的路，只让我们在古往今来的智慧里，一步一步，踩出属于自己的脚印。所谓文学，大概就是这样吧，哪怕只是一片落叶、一阵晚风，也要发出一点声响，证明自己真切地活过、爱过、感受过！
我想，中文系大抵还是培养作家的。 （指导老师：谢雨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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