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县溪口镇枫元村杂交水稻高标准制种基地丰收。 陈震 摄
上杭县临城镇上登村九碗家庭农场10月28日测产现场，专家团队正在记录数据。 林寿亮 摄
核心提示
秋收时节，各地粮食产能迎来新一轮集中大考。
浦城县再生稻两季亩产直指“吨半粮”，上杭县烟后稻亩产接近“吨粮”……各类示范田捷报频传，不断抬高粮食单产天花板。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当前全省水稻平均亩产不足450公斤。
“最高分”与“平均分”的悬殊，折射出当前粮食生产基本面：“重点班”依托课题与项目支撑，集成最优异的品种、最前沿的技术、最精细的管理，造就局部高产典型；“普通班”连接千家万户，大田技术到位率与装备匹配度有待提高，粮食生产水平参差不齐，增产空间不可小觑。
不是技术不行，关键要让高产技术走出“样板间”，在更广阔的田野落地生根。
基于这样的共识，福建正深入开展粮油作物大面积单产提升行动。题中之义是，不仅要争创“最高分”，还要拉升“平均分”，把专家产量转化为农民产量、典型产量转化为大田产量，在向上看齐中弥合落差，实现大面积均衡增产。
“明星田”的答题术
10月28日，上杭县临城镇六甲村种粮大户李招琴早早赶到邻村上登村，在九碗家庭农场的田头静待省市县专家前来测产。
眼前这片百亩稻田，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明星田”，曾多次创造闽西水稻单产纪录。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高标准农田，田成方、路成网、渠相连，金黄色的稻面整齐划一，稻穗一穗挨着一穗，几乎看不到任何空隙。更难得的是，受前期持续降雨影响，今年是稻曲病高发年份，但这片稻田“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病斑”。
“亩产保守估计有900公斤以上，超‘吨粮’也不是没可能。”测产还没开始，现场已人头攒动，李招琴忍不住和边上的同行打赌猜产量。除了自发前来的周边农户，当天还有10多名邵武市经营者组队到访。
这片高产田，不仅让观摩者自愧不如，也让见多识广的水稻专家倍感震撼。
时间回到2021年，上杭县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主任邱凤秀引进了一个籼粳交水稻新品种，准备找几名种粮大户试种。九碗家庭农场农场主刘宏昌主动揽下试验任务。彼时，52岁的他刚刚从养猪转战种粮，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亩产不过500多公斤。不承想，当年秋收，刘宏昌一战成名——亩产干谷约840公斤，比其他试种户高出200公斤还不止。
第二年，在邱凤秀鼓励下，刘宏昌报名参加县里组织的水稻高产竞赛。这是当地2020年推出的赛事，为的是摸清全县粮食产能水平，营造粮食创高产比学赶超氛围。头两年，参赛种粮户的亩产水平仅六七百公斤。刘宏昌一参赛，便技惊四座，平均亩产高达1152.27公斤，让龙岩水稻单产首次突破“吨粮”。
消息一出，引发轰动。周边农户、基层农技人员纷至沓来。市里农技站已经退休的老站长请缨担任测产组组长，亲自核验产量虚实。就连省统计局调查队工作人员在开展抽样调查时也被这片高产田吸引，随机挑选田块测产，生怕数据掺了水分。省种植业技术推广总站正高级农艺师林武同样将信将疑，从福州赶来一探究竟。
“小时候作文里常写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这一刻具象化了。”看过数不胜数高产稻田的林武，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他坚持用数据说话，一一记录下有效穗数、结实率、穗粒数、千粒重等产量指标，“每穗谷粒数量超过400粒，且粒大饱满，奠定了高产基础。”
实割实收数据板上钉钉，打消了各方疑虑。后来的几年里，刘宏昌稳定输出：无论丰年歉年，示范片亩产均保持在930公斤以上，单块田亩产最高达1223.41公斤。10月28日这天的测产结果同样不负众望，在气候极为不利的年份，实现了平均亩产干谷936.7公斤的成绩。
“猜对了！”李招琴竞猜得胜，激动之余，凑到刘宏昌跟前，讨教经验——
“同样的品种，怎么你的产量就高这么多呢？”
“补苗很重要，机插秧难免有漏网之鱼，我至少要补两次，插秧当天补一次，移栽后第三天再补一次。”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补苗全靠人工，农忙时节一天人工成本一两百元，一个人一天作业量撑死就五六亩。”
“水分管理也不可忽视，水稻生长的不同阶段对水分需求不同，什么时候要灌跑马水，什么时候要轻度烤田、重度烤田，什么时候要干湿交替，马虎不得。”
“我们也懂，但除了抽穗灌浆期能做到保持水层，其他阶段经常看天吃饭。”
……
“我也没什么秘诀，就是比较听话吧，邱站长的技术指导，我听得进去，照着落实。很多人不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
“确实，道理我们都懂，就是做不到这么精细。”
问答之间，李招琴若有所思。
“明星田”里并没有藏着独门绝技，高产方案就摆在田间课堂里，印在技术手册上，可就是难以广泛推广、批量复制。刘宏昌究竟做对了什么？高产技术如何从“样板间”走向更广阔的田间地头？
从“盆景”到“全景”
李招琴的困惑，也是各级农技人员努力破解的难题。
10月16日世界粮食日当天，林武参加了在浙江衢州召开的全国水稻大面积单产提升现场推进会。在10月28日的测产活动上，他第一时间分享了来自邻省的所见所闻所思。
“浙江与福建地形地貌相似，气候条件接近。”林武说，两省粮食生产同台竞技，“最高分”不相上下，“平均分”却拉开了差距。目前，福建水稻平均亩产约445公斤，比浙江低18公斤。再从别的维度看，福建粮食产能区增产模式攻关与推广示范项目建设的高产示范片，单产普遍比全省平均水平高10%以上；通过国家审定的水稻品种，在区域试验中亩产普遍超过600公斤，远高于大田实际表现。
这些反差，反映了当前粮食生产的现实困境：理论上限很高，现实产量有差距；点上高产容易实现，面上推广尚有难度。这也是保障粮食安全必须解开的“结”。
“近年来，我国粮食生产稳定发展，单产水平持续提高，产能持续巩固。”福建省农业农村厅种植业管理处处长翁定河说，2024年全国粮食产量首次跃上1.4万亿斤新台阶，福建粮食种植面积、产量则常年分别保持在1250万亩、500万吨以上。“粮食要实现高位再增产，扩面积潜力有限，重心必须落在提单产，特别是大面积单产提升上。”
正因如此，农业农村部于2023年启动粮油作物大面积单产提升行动。究竟何为大面积单产提升？它和传统高产示范片有何不同呢？翁定河如此解读——
过去，我国农业生产采取的是“单技术为主、小面积示范”的推广模式，局部高产典型并不稀奇。反观大田生产，还存在技术到位率和装备匹配度不高等问题，“多技术集成、大面积普及”的均衡增产格局尚未形成。
推进粮油作物大面积单产提升行动，就是要实现从“盆景”到“全景”的转变：由点到面，从打造百亩田、千亩方逐渐向整区域提升转变；由“单技”到“综合”，按品种、区域集成组装良田良种良机良法，形成定制化高产模式；由“单环”到“全链”，在耕、种、管、收各环节深挖潜力。
说白了，稻田这所学校是个大集体，只有一个刘宏昌这样的“尖子生”远远不够，更多的“中等生”“落后生”必须迎头赶上、力争上游。阶段性目标也很明确，农业农村部印发的总体方案提出，到2035年全国稻谷平均亩产要达到500公斤。
让技术飞入寻常农户家
从445公斤跃升到500公斤，时间紧、任务重，如何冲刺发力？
农业农村部门给了“考纲”：推动良田、良种、良机、良法“四良”集成增效，种、水、肥、药、机全要素高度集成，耕、种、管、收全链条协同推进；划了“重点”：大力推广精准整地、精准条播、精量穴播、集中育秧、暗化出苗、机插机抛、合理密植、优化施肥、“一喷多促”等关键技术。
正如李招琴所言，道理都懂，技术都有，难在推广，堵在“最后一公里”。福建的应对策略是：盯关键环节，抓关键群体。
“秧好半熟稻，壮秧产量高。”林武掏出手机，向李招琴展示一株秧苗的“基本修养”——茎秆健壮有力、叶片青绿挺阔自不必说，根系还要有活力，所谓“白根有劲，黄根保命，黑根有病”。“育好壮秧，就是水稻高产亟待突破的关键环节，唯有如此才能赢在起跑线上，为高产打下根基。”
秧苗要长得壮，不仅要优选良种，播种还要疏密有致。但现实情况是，生产上的主流是机械平盘撒播与人工撒播，要么太疏，要么太密。疏的地方，秧苗壮是壮了，可是容易造成空间浪费和漏秧；密的地方，秧苗相互争夺空间和养分，最终谁都长不好，成了细长娇弱的“高脚秧”。参差不齐的秧苗移栽后，难以应对复杂的大田环境，一场倒春寒便可能引发烂秧，高产更是无从谈起。
破题之道，在于农机与农艺融合。近年来，福建重点推广水稻精准条播（穴播）流水线、高速密播生产线等设备。
“与人工撒播不同，精准条播设备在分条播种的同时，可实现种子精准对位、精确控量，可节省用种量10%～30%。”这两年，在粮油规模种植主体单产提升项目支持下，刘宏昌率先完成了设备更新。提到这套越用越顺手的新装备，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得益于精准播种，每一粒种子都拥有了充足的生长空间，雨露均沾下，自然长得身强体壮。壮秧在手，等于拿到了“入场券”。后续合理密植、科学管水、优化施肥、病虫害综合防控、适时收获等配套技术再跟上，高产就有了底气。
紧接着，就要直面另一考题：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耕地总量少、分布碎片化，单家独户分散经营仍将是主流。与刘宏昌这样的规模化经营者相比，他们接受新理念、使用新技术、运用新装备的意识不强、门槛不低。这些成熟技术，如何真正惠及广大小农户？钥匙就掌握在“关键群体”手上。
去年以来，福建以南平、三明、龙岩三大粮油主产区为重点，选择15个基础条件好、代表性强的县，以整乡（镇）、整村为单元，开展区域性整建制单产提升行动。其间，像刘宏昌这样的“尖子生”一边带头干，一边被委以“大手牵小手”的重任。
“我们依托种粮大户、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等新型主体，建设现代化育秧工厂，推广水稻集中育秧‘1+N’服务模式。”邱凤秀说，该模式起到“一个现代化育秧工厂，服务周边N家农户”的作用，通过统一培育壮秧、集中供应散户、代耕代插代管等方式，着力解决小农户在水稻育秧中存在的“育秧难、成本高、风险大”问题，让单产提升关键技术飞入寻常农户家。
刘宏昌所在的上登村，是上杭县大面积单产提升整村推进试点之一。去年开始，这位全县水稻单产蝉联冠军，便和村里其他两名种粮大户共同领回包干任务，分片负责示范带动。得益于此，全村千余亩烟后稻全面推行“五统一”标准化技术体系——统一品种、统一育秧、统一机插、统一飞防、统一喷施叶面肥。
“重点班”你追我赶，“普通班”对标对表，高产数据不再是示范田的专属。这从当地水稻高产竞赛不断刷新的赛果可见一斑：2020年参赛者平均亩产约650公斤，2021年突破700公斤，2022年开始站上800公斤新台阶……
难而正确的扩面路
让高产技术走出“样板间”的，不只上杭。
10月20日，南平市建阳区徐市镇北岸村，来自浦城、福清、尤溪等地的种粮大户聚到了一起，共同参加在此间举办的全省再生稻高产高效栽培技术培训班。作为福建近年来大力推广的稻作模式，再生稻“一种两收”，比单季稻多了一季产量，比双季稻省种、省工、省肥、省药。正因如此，它被视为粮油作物大面积单产提升的潜力股。
“过去5年，我们县再生稻种植面积从3.3万亩扩展至10万亩，两季合计亩产从866公斤提高至1417.6公斤。”浦城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站长郑莉带来当地再生稻产业的成绩单。经过十多年发展，浦城已成为全省最大的再生稻产区。
在空间规划上“因地制宜”，坚持集中连片发展；在示范带动上坚持“标杆引领”，打造高产示范片；在主体培育上坚持“大户牵头”；全县百亩以上种植大户171户，种植面积占总面积的近一半……在培训会上，郑莉复盘浦城再生稻产业走过的路，总结大面积单产提升的法宝。
事实上，这些在实践中摸索出的均衡增产经验，已经逐步走出浦城，在更多再生稻适种区落地生根。建阳区便是近年来成长起来的再生稻新兴产区，全区种植规模已超3万亩。
“这是我们去年引进的一套自动化钵盘育秧流水线和钵苗移栽机。”北岸村培训会现场，鑫荣家庭农场农场主冯荣贵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新装备。
钵盘育秧是与传统平盘育秧截然不同的育秧方式。前者是一苗一个“单间”，住得宽敞，长得壮实，移栽时苗起苗落，毫发无损；后者则是所有秧苗住“大通铺”，根系之间盘根错节，移栽时免不了因撕扯伤筋动骨，需要度过较长的返青期。“通铺”换“单间”，用种量省了，出苗率高了，秧苗素质更强了，返青期短了，产量水平再上新台阶，两季总亩产稳稳超“吨粮”。
“这些经验，都是我们在地里一步一步试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办法，今后我将继续当好技术‘试金石’，把更多成熟的绿色高产模式分享给周边的种粮朋友。”冯荣贵朴素的发言，成了这次培训会的点题之句——大面积单产提升，不仅要靠技术突破，更要靠政策赋能、机制创新、协同参与，把个性化探索总结为普适性经验，让几个人影响一群人。
在福鼎，稻—稻—豆模式实现了“四季无闲田”；在建瓯，两季鲜食玉米与一季水稻，让地尽其用；在仙游，水稻、马铃薯、毛豆多作物轮作，充盈了粮库……秋收时节的福建，不同的生态地形、不同的耕作模式、不同的经营主体，都在探索着专属的增产模式，勾勒着各自精彩的丰收图景。
沉浸在丰收喜悦之中，关于未来的思考也在继续。
粮价持续低迷，精细化管理意味着高投入、低回报，如何在抓高产的同时抓品质，让优质稻卖得上好价钱，从而调动农民种粮积极性，是必须回答的问题；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是高产技术走向千家万户的重要纽带，但目前福建相关组织规模普遍较小，单环节服务能力超万亩的几乎没有，如何持续培育壮大……高产技术走出“样板间”，面临的是一条难而正确的道路。
拿到测产结果后，刘宏昌一夜未睡。没有稳定实现超“吨粮”，他一直耿耿于怀。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跟着专家组赶到另一处测产点，找到林武。二人在田间地头开启了另一场对话。
“从60分到90分容易，90分后要再突破，太难了！”
“我觉得还有挖潜空间，明年试试钵苗抛秧技术。”
……
田埂上，来年的打算，已经有了落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