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毛光武
阳光暖暖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覆在肩上。趁空课的间隙，我在校园里走一走，晒晒太阳。
校园里绿意依然丰盛。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挂着，桂花树郁郁葱葱。樟树、栾树、银杏却各自换了衣裳，有的橘红，有的鹅黄，有的青黛，在一派葱绿之中，显得特立独行，别有一番风采。
走到一片绿植的拐角处，遇见几棵胡柚树。数一数，八棵。八这个数字，真是吉利。树不高，两米左右，树干下部刷了白灰——防虫，也防冻。胡柚树的姿态很有意思，有的横着逸出，有的笔直向上，各有各的主意，各有各的去处。胡柚叶子深绿宽大，层层叠叠地挨在一处，像是彼此取暖。枝条上挂满了果子，已经熟透，圆滚滚的，拳头一般，日光下，黄澄澄的，像一盏盏灯。看着看着，我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怜爱。
对果子动了心的，不止我一个。一声清脆的啼叫在耳畔响起。抬头，一只灰背白腹的鸟停在旁边的银杏树上，扑闪着翅膀，叫声里有些焦躁。它大约觊觎这胡柚许久了，见我迟迟不走，便有了驱赶之意。还有一只蝴蝶，明黄色，指甲盖大小，在树丛里翩然飞舞，轻盈得像一个念头。我忽然想，它莫非是胡柚的精魄所化，来看守这一树果实的？
站在这几棵胡柚树前，我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的老家。那时家里也种了许多胡柚。也是这样的日子，一家人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背着人字梯，到地里摘胡柚。胡柚胖乎乎的，像年画里娃娃的脸蛋，可爱极了。因为个头大，每剪一个，都得用手托着，像托一件极其金贵的物事，带着一种恭敬而庄重的心情。不多时，箩筐便满了。装上车，父亲推着独轮车往家走。车沉，车轴一路吱吱呀呀地响，像沙哑的歌唱。车绊子勒在肩上，父亲把头埋得很低，眼镜框浸了汗，几乎要滑落。可他一路红光满面，见人就点头招呼。人家说：“家齐，厉害呀，今年又是大丰收！”父亲平日只在周末回来料理胡柚，算半个农民，听了这话，得意得眉飞色舞：“那是，今年起码也有一两万斤呢。”
胡柚收完，浸了药水，堆在老屋里。那老屋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四边木墙，墙上贴着旧报纸，脆生生的，焦黄焦黄，像是被岁月烘烤过。如今它成了胡柚的卧室。一两万斤胡柚堆在那里，高过人头，半间屋都满了，像一座小小的山。母亲买了薄膜袋，是用来装胡柚的，一只一只装进去，既保鲜，也防虫。胡柚个头大，袋子是特大号的，把胡柚放在大腿上，牛皮筋一固定，袋口搓一搓、揉一揉，拍打几下，就松动了，抽出一个袋子，朝胡柚上一套，便装好了。
装胡柚是我的活。一个人坐在屋里，身子是禁锢住的，心却是飞的。想动画片里的情节，意犹未尽；想小品相声的片段，痴痴傻笑；想起什么歌，就一个人大声地唱起来。唱得口干舌燥了，便剥一个胡柚解渴。胡柚皮厚，不像橘子那样能轻易剥开，大拇指插进果脐，铆足了劲往下掰，酸溜溜的汁液飞溅出来，得赶紧护住眼睛。
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胡柚树跟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个胡柚——扑通一声，它竟落了下来。
我愣在那里。我什么都没做呀，只是碰了一下。瓜熟蒂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赶紧把落果拾起来，捧在手里，心里竟生出万分抱歉，盯着它看了许久。边上有监控，我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让人以为是我摘的。
我把胡柚放回树底下，装作没事人似的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绿草丛中，就那一个黄澄澄的胡柚，孤零零的，多么惹眼。若是不管它，它的命运会如何呢？也许有小朋友课间来玩，看见它，惊喜万分，争抢起来。抢到的当球踢，没抢到的心里不平衡，便去树上摘……那么这一树胡柚，怕是要遭劫难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呀。
想到这里，不禁冷汗直冒，如芒在背。我赶紧上前一步，把胡柚重新捡起，带走了。
手里握着这只胡柚，走在暖阳里，我心里忽然很安静。世间许多事，不就是这样么？你以为是偶然碰了一下，其实因缘早已具足；你以为放手不管便是无事，其实一切才刚开始。一只胡柚的落地，看似偶然，细想却是一连串因缘的和合。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把它捡起来，带回去，如此而已。
阳光还是暖暖的，照在身上，也照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