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成
一
奶奶改嫁前，带着我父亲和伯伯住在洞子崖的黑山洞里。崖是乌沉沉的，壁上有几个黑洞，夜里风呜呜作响。奶奶用树枝和石头堵了洞口，一边搂一个儿子，手边放着砍柴刀。爷爷得痨病死了，老屋抵了药钱，娘仨没处去，只能住这儿。
挖野菜，捡地耳，河里摸点小鱼小虾，娘仨眼睛饿得发绿，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族里老辈子于心不忍，出面去东头筲箕湾大爷爷家说合。大爷爷是爷爷亲哥，大奶奶膝下无子，早年抱了个男孩，取名世应。老辈子的意思是让奶奶“过去”，两家人并一家，把兄弟这点血脉拉扯大。大爷爷闷头抽完一袋烟，磕磕烟灰说：“行吧。”大奶奶撩起围裙擦手，过一阵才说：“多几张嘴，锅里多添瓢水就是了。”
奶奶带着孩子从洞子崖下来那天，到了大爷爷家，堂屋安静。大奶奶从灶屋出来，托盘里端着三个粗瓷碗，里头均是半碗玉米粥，汤水清亮。她走到奶奶跟前，递过碗，声色淡然地说：“趁热吃，往后……娃儿们还姓傅，是傅家的根。”
奶奶手有点抖，接过碗，碗沿温热。她低着头说：“诶，晓得了。”
这个家，就这么凑在一起了。一口灶，六张嘴。大奶奶和奶奶分住堂屋左右厢房，大爷爷睡灶屋边的小耳房。吃饭时，大爷爷坐上首，两个女人分坐左右，孩子们挨着坐。盛饭递碗，总是大奶奶先伸手，奶奶跟着接。对外提起，都是“我们屋里”，从不多说家里事。
世应堂伯比父亲他们大，不多话，肯干活。土改分田，公社干部来登记。大爷爷把一家老小叫到院里，当着干部面说：“这都是我屋里人，都是我傅家的。”干部问大奶奶和奶奶的关系，大爷爷顿了顿说：“都是屋里人，一起过日子的。”大奶奶低头纳鞋底，奶奶给刚出生没几天的幺爸喂米汤，没抬头。干部在本子上划拉几下，没再多问。
二
奶奶生了幺爸后，隔年又添了小姑。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幺爸哭夜，大奶奶会摸黑起来帮着换尿片。小姑的襁褓是大奶奶用旧衣服改的，针脚细密。娃娃们分不清，有时追着大奶奶叫“奶子”（旧时开州农村称母亲为奶子），大奶奶就摆摆手，指指奶奶说：“那是你们奶子，我是大妈。”多年后，父亲常念，大奶奶很仁义，比奶奶对他还恩厚。
娃娃们见风长。可灾荒年日子难过，吃了白色泥的大爷爷脸和脚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晚上，两个女人偷偷到收干净的集体地里，借着月光，用手指在硬土缝里抠，想找点漏下的烂红薯根或瘪谷子。指甲抠翻了，全是黑泥和血。有一回，奶奶抠到几棵老马齿苋，揣在怀里带回来，和着一点麸皮和鹅儿草煮成糊糊。先给肿得最凶的大爷爷，再分给饿得眼睛发直的细娃们。最后锅里只剩点汤水，大奶奶把自己那碗推给奶奶说：“你喝，白天还要挣工分，空肚子顶不住。”奶奶又推回去，嗓子哑了：“你脚肿得很。”推了几下，一人喝了一口，暖暖烧得慌的肚子。
父亲十八岁那年，部队来招兵，他应征上了。那晚，一家人高兴，奶奶偷偷抹眼泪：“我儿有出息了。”可快走时，名额突然让人顶了。大队干部说话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后来听说，是邻村一人顶了他。父亲深知吵闹无用，那天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对屋里的奶奶说：“奶子，莫怄了，是儿子没那个命。”没过多久，父亲收拾了个小包袱，翻山越岭去宣汉找舅爷爷学医。走之前，大爷爷把他叫到跟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卷得紧紧的两块钱塞给他：“拿着，穷家富路。”大奶奶默默给他包袱里塞了双新编的草鞋。
父亲从宣汉回来后，村里缺医生，他就背起药箱，当起了赤脚医生，再后来娶妻生子，一辈子都未曾离开筲箕湾。
一个秋天的下午，大奶奶坐在院里拣豆子，说了句“有点打瞌睡，进去困会儿”，就再没醒来。世应——那个抱养来的儿子，实实在在地以长子的身份给大奶奶送了终。下葬那天，奶奶一直跟到坟地，看着土一锹一锹地埋下去，她没哭出声，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
大爷爷又活了好几年，老得缩成一团，侧卧在堂屋一角用两条长凳和一块木板架的床上，白天半晌都默不作声，可夜里却整宿咳嗽和呻吟。他生命最后那段时间，是我母亲端药送水，而父亲有空就守在床边。大爷爷走得平静，我的父亲像亲儿子一样，料理了所有后事。
老屋最后只剩下奶奶一个人。
三
大概是包产到户后两三年后，父亲去县里参加赤脚医生培训。回来时，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软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那天也巧，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都在，细娃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聊着庄稼、价钱、听来的新鲜事。父亲站在院子中间，一层层打开纸。是一个苹果。红里带点青黄，圆滚滚的，看着就香甜。
闹哄哄的声音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苹果。奶奶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孩子们仰着头，吸着鼻子。父亲把苹果递给母亲，声音有点干：“培训时发的，一人就一个。我……带回来当接巴儿（接巴儿，外出回家时给家里小孩儿带的小礼物），都尝个味儿。”
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苹果，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她转身进屋，拿了切菜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当中。
“都过来。”她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清了，“排好队。大的让小的，别挤。”
第一个上去的是奶奶。她弯下腰，凑近苹果，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香，真香。活这么大年纪，头一回闻到这么香的果子。”说完，她就让开了。
接着是伯伯、伯娘、世应堂伯、堂哥们、嫂嫂们、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去，弯下腰，深深闻一下那苹果的香味。每个人在那一刻，脸上都露出一种特别满足、特别惊奇的样子，然后安安静静走开。
最后轮到最小的孙子孙女。母亲这才开始切。刀慢慢切下去，发出脆脆的“咔嚓”声。她切得很慢，很仔细，尽量让每一片都差不多薄，都带着点红皮。
“来，一人一片。猴儿们先来。”
孩子们小心地拿起自己那片，大人们也依次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很轻很轻的咀嚼声。那股清甜，那股脆劲，那股陌生的果汁味儿，在每个人嘴里化开。没人说话。太阳光斜斜照下来，透过黄葛树的叶子，洒在这一张张老老少少的脸上。奶奶把苹果片含在嘴里很久，才慢慢嚼了，咽下去。她抬眼看向远处。
雾气正从一层叠一层的山后面慢慢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