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萍
“不要天天跑回来，耽误工作，有什么事，你妈会打电话的……”父亲斜靠在床上，气息微弱，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沉沉的，却字字清晰。
每一次我风尘仆仆赶回家，他都要这样叮嘱我好几遍。
二
那时父亲重病缠身，腹中已有积水。母亲交代，还是瞒着病情吧。
我在偏远山区上班，离家四十多公里，山路坑洼，交通不便，一天只有寥寥几班客车，下班后想回家看父亲，常常只能沿路拦车，三轮车、摩托车、过路的大货车，遇上什么就赶什么。
那时我正怀着身孕，颠簸的三轮车上，车身一颠，似乎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滚。有一回下车，因为一路死死攥着冰凉的铁栏杆，手用力过度，僵成一团，半天掰不开。还有一次，车子一路晃得厉害，小腹隐隐作痛，我心里一紧，生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路途再艰难，我还是坚持下班就往家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陪陪父亲。
开始父亲精神还好，见我进门，眉眼一下子就舒展开，好像根本没生病一样。每次和他聊开心的事，脸上明明堆着笑，可不争气的眼泪却出卖了我，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流。“莫哭莫哭，老汉身体没得啥，过几天就好了。”父亲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不停地点着头。
日子一天天往下走，父亲渐渐瘦脱了形，晚期只能靠止痛药压住钻心的疼。慢慢的，父亲话越来越少，常常背过身去，面朝墙壁。一次，我伸手替他理枕头，指尖触到枕巾一角，湿漉漉的。
原来父亲背着我们，也在哭。
一天，我又趁着夜色匆匆赶回家，和父亲刚见面，他一字一句，缓慢而严肃地说：“听话，不要天天往家里跑，好好上班。万一有事，你妈会给你打电话的。”说完，他侧身，面朝墙壁，什么也不说了。一句“万一有事”重得压人，我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像开了闸门的水，哗哗往外淌。
那段日子，我最怕单位的电话铃响，最怕接电话的人喊我的名字。可最怕的那通电话，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一路颠簸赶回单位，噩耗就紧跟着电话线传了过来。我连夜往家里奔，到家时，父亲已经安安静静躺在堂屋的木板上。他眉眼柔和，面容安详，嘴唇还留着淡淡的红。
眼泪似乎早已流干，我没有放声大哭，只默默搬来小板凳，静静坐在他身旁。此刻，父亲就像沉沉睡去了一般。
二
父亲这一生，是从苦水里泡大的。他五岁那年，父母就相继走了。小小的他无依无靠，是好心的舅奶奶把他拉扯长大。
父亲念书不多，肚子里却装满鲜活的道理，尤其喜欢说歇后语。单说和癞蛤蟆相关的，他就能说出一串串：癞蛤蟆吃豇豆——悬吊吊的；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癞蛤蟆穿长衫——假充正人；癞蛤蟆爬脚背——黑死娘个人……接地气，又诙谐有趣。
记得小学有一堂歇后语课，老师说上句，让我们接下句。班里同学大多接不上，唯独我一句接一句，一口气精准对上十多句，全班同学都惊奇地看向我。我暗自得意，哪里是我能干，不过是平日听父亲闲谈，耳濡目染记下的。
父亲深知读书写字的分量，常跟我们念叨：“字是人的脸面，字写得好，就跟人穿一身好看的衣裳一样，让人看着舒服。”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贴春联，街坊邻居花钱买现成的。我们家的春联，都由我来写。那时我小学还未毕业，字迹歪歪扭扭，实在拿不出手。可父亲不嫌弃，执意让我动笔。等我认认真真写完，他就搬来板凳，小心翼翼、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上。邻里路过时，父亲就笑着跟旁人介绍：“这是我屋幺女写的，我屋的小秀才！”
父亲性子温和，一辈子没有动手打过我们。记得读中学时，邻居张叔叔家买了电视机。夏日傍晚，左邻右舍早早挤到他家堂屋，围着那台时不时飘雪花的小电视看得津津有味。我也常放下作业，偷偷跑去看，看得入了迷。
有一天，父亲轻声把我叫到跟前，没有厉声责备，只慢悠悠地来一句：“电视好看不？你晓得那些有趣的故事从哪里来的吗？记住，都是读——书——人写出来的。好好读书，学好本事，以后你也能写出来。”父亲把“读书人”几个字，拖得老长老长。
几句对白，简简单单，说得轻，落得重。从那以后，我读书更踏实，慢慢爱上了写作。多年后，一篇篇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文字，陆续变成了各种报刊上的铅字。
父亲的叮嘱与鼓励，托举起我的热爱，也丰盈了我的一生。
三
小时候家里少有买来的玩具，父亲总能亲手给我们做。沙包、毽子、铁环、陀螺、小木手枪……让我记忆最深的，是那一辆“父亲牌”滑板车。
那天放学回家，见父亲蹲在堂屋里埋头忙活，铁珠混着黄油和机油，撒了一地，油亮亮的。“等着哈，我给你们变一辆滑板车。”他一边打磨木料，一边笑着，满脸藏着小神秘。
接下来几天，父亲一有空就“叮叮当当”地忙活着，锯木板、钉钉子、调校轴承，做了又改，改了又做。“看看，只要多动脑筋，就没有学不会的，读书也是一个理儿。”父亲一边摆弄着滑板车，一边说。
没多久，一辆滑板车魔术般出炉：厚实的褐色木板，底下装三个轮子，前一后二，前轮连着一根木条，踩上去左右拨动，就能自由调转方向。“走，试车去！”父亲拽着我和弟弟，来到宽阔的公路边。
弟弟性子急，抢先坐上去，他弓着身子，两手紧紧抓着木板边沿。父亲站在后面，双手搭在弟弟肩膀上，叮嘱一句：“坐稳咯。”随即轻轻一推，滑板车便顺着路面滑了出去。
我跟着也坐上去，风从耳边掠过，车轮摩擦地面，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树，一棵棵往后飞快地退。那一刻的快乐，具象化了，一如迎面而来的风，从头到脚包裹。
父亲不仅会做玩具，更会做得一手好饭。简单的食材，经他巧手烹饪，总会带来一番出其不意的美食享受。
父亲是舅奶奶带大的，每年他都要专程去铁桥万塘村的山顶，把年迈的舅奶奶接到镇上小住，短则十几天，长则好几月，细心照料。那时家境本不宽裕，舅奶奶来了，父亲总要想方设法给她开小灶。常买来肥瘦相间的肉，细细剁碎，加姜、拌上芡粉，蒸成软嫩鲜香的汽水肉，出锅时再撒一把葱花，满屋子氤氲着浓浓的肉香。
父亲端着汽水肉送到舅奶奶手边，小小的我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肉，恨不得喉咙伸出爪子来。“幺女儿，你还小，以后好吃的多的是，舅奶奶年纪大了，吃一顿，少一顿。”
我似懂非懂，乖乖跑到一边玩去。
父亲五十九岁那年离开了我们。弥留之际，他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反复叮嘱：“你一定要帮我报恩，每年记得接舅奶奶来耍。”父亲走的消息，我们一直瞒着八十五岁的舅奶奶。半年后，终究是瞒不住了。舅奶奶听闻噩耗，当场哭晕过去。自那以后，老人常常神志恍惚，絮絮叨叨，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父亲的名字：“明祥呢？我屋明祥呢？”
（作者系重庆市开州区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