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一纸文书如何形成，一次庭审怎样推进，课堂上的法条又如何进入普通人的生活？近1500名华东政法大学法学生正在全国多地开展为期13周的有组织专业实习，他们以“日记”记录在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和司法行政机关等单位的实习见闻、体会。一次次核对、一场场旁听、一个个尚未完全明白的问题，渐渐在这些文字中汇聚，“法治如何运行”或许也将逐渐清晰。摘选法学生们的“实习日记”，看看年轻法律人如何在法治一线学习判断、责任与分寸。
五小时动车，去边境法庭上“程序”一课
实习单位：昆明市某基层人民法院记录人：张哲玮
初到岗时，便听带教导师说，要赴边境口岸开展两场庭审，这让我感觉特别新鲜。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是一座坐落于边境一线的口岸小镇，由异地托管，当地设有派出法庭。我深知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便申请一同前往。
从始发地搭乘动车南下，车程约五小时。一路向南，沿途高楼渐次褪去，连绵山林扑面而来。这座口岸小镇虽毗邻边境通道，街市依旧保有小镇质朴的样貌，自带一份边境之地独有的沉静与厚重。在路上我就在想，在这样的地方长期办案，想必得下一番决心。
当天的两起劳动争议案件，因为程序上还需要补正，有待进一步审理。我原本以为，坐五小时动车，总能看到一场完整的庭审。结果开庭不久，我的注意力就被"程序"两个字拽住了。
劳动争议案件与一般民事案件有所不同，多数要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当事人对仲裁裁决不服，或者仲裁机构不予受理、逾期未作出裁决，法院才能介入。程序上还有需要补正的地方，法官就不能越过程序直接判断实体问题。用我当天最直观的理解来说：不是实体上判不出来，是程序上还没走到那一步。
以前学习民事诉讼法，“程序”在我眼里常常是一连串需要背诵的步骤、期限和条件。到了现场才发现，程序会直接决定一个案件能不能继续往下走，也会影响当事人的权利能否得到完整保障。法官不能因为实体争议看起来已经比较清楚，就省略应当经过的环节。
在磨憨法庭，我还见到了一名特别的法官。他从刑事审判一线来到这里，牵头成立了涉侨纠纷多元化解工作站。他待人随和亲切，但对待案件严谨审慎，每一项程序问题都逐项核对，半点不容含糊。我原本以为边境法庭会有很多不寻常的场面，实际日常，大多是耐心核查、补正、推进。
对一个到岗还不到一周的实习生来说，这大概是“程序”二字最直观的一课。五小时动车把我带到一个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也让我第一次看见，写在教科书里的程序，怎样影响一场真实的诉讼。
昆明班
证据还在河流和岸线里
实习单位：嘉兴市某基层人民检察院记录人：张心怡
非法捕捞水产品罪，在课本上是《刑法》第三百四十条那一行法条，我备考时背过它的构成要件。但在卷宗里，它是一条具体的河、一个具体的人、一筐具体的渔获。
第一课是系统操作。带教导师把我领到工位，打开统一业务应用系统。界面上的菜单很多，我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老师不急，一项一项点给我看：案卡、文书、送案……第二课是电子卷宗。我原以为案卷就是厚厚一沓纸，点开才发现是上百页扫描件。"你先从头翻一遍，不用细读，先知道这个案子讲了什么事。"我翻了两个小时，翻得眼睛发酸，但心里慢慢有了轮廓：这是一起涉嫌非法捕捞水产品的案子。
卷宗里的事实远没有课本案例那么整齐。讯问笔录、证人证言、现场照片、鉴定意见，彼此分散，有的地方还需要反复对照。我常常翻到后面，又退回前面找同一个时间或者同一个人的说法。
带教导师手把手教我写审查报告，她有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写报告不是写感想，每个字都要能在卷宗里找到出处。
真正开始写，我才知道这句话有多具体。一句话看起来没有问题，回到卷宗里却未必能找到完整的证据支撑；一个时间点看似清楚，对照不同人的笔录又可能出现偏差。
这一周最没想到的，是出了两次外勤。老师说有个案子需要现场核实，我随老师到现场，站在旁边看。河道、岸线和周围的环境在眼前一点点展开，我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取证”。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老师上课反复讲的话：法律是抽象的，而办案永远是具体的。
嘉兴班
旁听席上，那位母亲的背影
实习单位：嘉兴市某基层人民检察院记录人：张亚东
这周，我跟着带教老师学习分析了几起网络推广类诈骗案件。犯罪嫌疑人涉嫌以帮人转让店铺、做推广引流的名义收取服务费，收款后没有提供约定的服务。
我跟着带教导师学习如何阅卷、摘录证据，还试着模拟练习了一份审查报告，把每一笔转账记录和被害人陈述一一对应。写的时候，我总担心漏算或者错算，一笔钱要在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和笔录之间来回核对。有时只是一个时间对不上，就得重新翻卷。
以前在课堂上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总觉得“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就是一行枯燥的法条。真正接触才发现，这八个字要由大量事实来支撑：对方说了什么，答应提供什么服务，钱在什么时候转出，收款后又做了什么。缺少其中一环，判断就可能发生变化。
周三下午，我去旁听另一起案件的庭审。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被告人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
庭审快结束时，我无意间往左边瞥了一眼——旁听席角落里坐着一位家属，一直没出声。审判长让被告人作最后陈述时，他突然哭了，说对不起妈妈。那位家属穿着发白的衣服，在下面也跟着掉眼泪，但没有出声。
散庭后，我在走廊里看见她抱着布包慢慢往外走，背影特别瘦小。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学着写的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大串转账金额。那些数字背后，可能也是别人攒了很久的钱。
“我们办的不只是案子，是别人的人生。”带教导师说过，出征的时候肖校长也说过类似的话。这句话以前听着有点像口号，现在才品出分量。写报告时，我要对每一笔金额、每一个事实负责；走出法庭，又会看见一份判决如何牵动一个家庭。
今后无论做哪个方向的法律工作，我大概都会记得旁听席上那位母亲的背影：我们手里的那杆秤，秤砣是法律，秤盘里装的是烟火人间。
武汉班
一张欠条，能说明什么
实习单位：湖北省某检察院记录人：龙姝羽
这周阅卷、摘录证据，绕不开的一个问题是：诈骗罪里的"非法占有目的"，究竟怎么判断？
最初我倾向于以资金是否被挪作他用，作为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标准。一起学习的学长提醒我，不能只从这一个方面作判断，还要考虑行为人当时有没有还款能力，之后有没有实际还款行为。
一张欠条，也不一定代表主观上确实想还钱，也可能只是以还款为由拖延时间。如果当时已经没有偿还能力，之后也没有任何还款动作，这张欠条究竟能证明什么，就需要结合全部事实判断。
课堂讨论诈骗罪时，我们常常从一个已经整理好的案例出发，沿着构成要件逐项分析。真正接触案卷后才发现，最难的恰恰是判断这些散落的事实分别说明了什么。判断主观故意，不能靠感觉补，只能一条一条回到证据里去找。
一周下来，我感觉自己对诈骗罪的理解比上课时更透了一点，不再只停留在书面上。
原标题：《原来真实案件比课本复杂｜实习日记》
栏目编辑：张炯强 文字编辑：易蓉
来源：作者：张哲玮 张心怡 张亚东 龙姝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