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马带禽归 林彦博
江月卫
以前，人们许久不沾荤腥，偶尔买几斤猪肉“打平伙”，俗称“打牙祭”。私以为这种叫法挺对不住牙齿的，猪肉只在齿间过个路，真正受益的又不是它。可我今天说的牙祭不是这个意思，昨晚掉了一颗牙，想写篇文章纪念下。
这颗跟随我五十多年的磨牙，只是用舌头轻轻顶了一下，便寿终正寝，没有一丝疼痛，也没有流一滴血。由此，我体会到“瓜熟蒂落”的真实含义。两年前，这颗牙出现松动的迹象，医生说无甚办法补救，唯一能做的就是拔掉，种颗新的。我沉默了，花钱倒在其次，拔完再种，要承受双倍痛苦。恰在此时，我看到短视频博主正推荐固齿牙膏，七十块钱一支，毫不犹豫地囤购。如今，牙膏还没使完，牙却没了。转念一想，这“固齿”牙膏可能真有点作用，要不怎么再没有别的牙发生松动呢？总之，我像给一位生命垂危的病人做了最后的抢救，已然无憾。
年少换牙，这颗长在下面最靠里位置的磨牙应该是最后长起来的，结果最早离开，实属世事难料。记得长辈对我说，下面的牙掉了要丢到屋顶的瓦面上，丢的时候要像立正一样站得笔直，长出来的新牙才整齐；上面的牙掉了要丢到火铺底下，丢的时候也要立正站好。彼时，农村的房子是吊脚木楼，前檐不高，轻轻往上一抛，牙就落在瓦面的缝隙间。现在，身处高楼大厦密布的城市，怎么把牙丢到屋顶上？所幸我这个年纪不可能长新牙，也就省却了那么多的规矩。
念及这颗磨牙和我朝夕相伴几十载，历尽酸甜苦辣，与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我知冷知热、知根知底，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真有些不舍。我把它埋在阳台的石榴花钵里，憧憬着未来长出的石榴籽与它一般大。虽然它受过不少苦，也跟着我吃香喝辣享受了好日子，不管什么珍馐美味，它都冲在最前面，仔细验证后，方能进行下一步骤。
要说爹妈遗传给我的，最拿得出手的就数这口牙了，洁白而整齐。自打我记事起，父母就镶了金牙，不是家里有钱四处显摆，而是他们的牙坏得很早。我从小就特别注意保护牙，每天早晚自觉刷牙，长大后不抽烟、不嚼槟榔；很多时候，尤其晚上喝高了倒头睡下，无论半夜还是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刷牙。老婆说她当初看上我，这口牙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缺颗牙就缺吧，又不是门牙，不影响美观。我决定暂时不种牙，先空着，空着也算一种念想。可每天吃饭嚼东西，多少受些影响，顺势改掉我这辈子一直没改过来的狼吞虎咽的毛病，不得不细嚼慢咽。
在我们这种苗族、侗族的聚居地生活，要注意尊重民族的风俗习惯。比如酒席上的鸭头、鸡脚得留给尊贵的客人吃，客人若是推辞，主人家会不高兴，觉得看不起他。一年之中，我免不了几次作为尊贵的客人，在这种时刻，只能如实告知牙不行，啃不动了，将仅存的一点个人隐私公之于众。遇到牙口好的主人家，会被“羞辱”一番：“你才多少岁啊，我八十多岁了，吃鸡还不用吐骨头哩！”遇到有同样遭遇的，则会生出几分同情：“你‘表示’一下，然后给旁边等着的那位。”回头一看，旁边等着的那位是主人家的大黄狗，可能它也知晓我的隐私，尾巴摇得更欢了。据说鸭头营养丰富，十个鸭头相当于一个猪脑壳；这种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我没考证，反正老辈人都这么讲，讲得多了，便成了规矩。规矩这东西，一旦立起来，比科学还管用。
但凡人年过半百，身体里的各个器官就不能和谐相处。我认识一位名气挺大的中医，他治愈过无数病人，连一些气数已定的病人都能起死回生，结果他自己的母亲七十岁出头就病故了。他说自己拼尽全力，可他母亲的病就像一根浮在水面的木头，好不容易把这头压下去，那头又翘起来了……
九十岁的八爷对我说，年轻时爱吃却没的吃，到老了有的吃却吃不下，这辈子一直在为吃操心，“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吃不得，就剩死了”。
看着八爷那口整齐的牙齿，我的思绪又开始变得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