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华夏基石e洞察）
文 /王德峰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曾任复旦大学复旦学院副院长
根据2026华夏基石AI原生组织管理创新大会王德峰教授主题分享整理，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AI 具备强大推理能力，但推理不等于人类思考。王德峰教授指出，AI 只能回答 Question，却无力解决现实的 Problem。人类真正的思考包含三大核心：捕捉现实痛点的直觉、心体领会天道的体会、面向未来的筹划与决断，这些均处在 AI 能力边界之外。王德峰教授提醒企业家，在 AI 浪潮中守护 “性灵”，以哲学心智审视商业与时代。
1. AI 擅长逻辑推理，但无法等同于人类真正的思考。
2. 人类思考三要素：洞察痛点的直觉、生命实践的体会、价值层面的筹划决断，AI 无法企及。
3. 创新的源泉是性灵感悟，而非单纯理性。
4. 企业家要做推动社会进步的实业家，拒绝只做资本增值的工具。
5. AI 存在能力边界，时代发展不可遗忘哲学心智。
感谢华夏基石的邀请。有幸来参加这个论坛，我带来一个话题：AI时代企业家的哲学心智。
学过英语的朋友，大概都知道这两个英文单词，一个是intelligence，一个是mind。现在我的mind跟intelligence是不一致的：intelligence告诉我，在公共场合不能抽烟，可我的mind让我忍不住。心定是很重要的事。
关于我抽烟的问题，无法问人工智能或者问豆包：在什么情况下，我的抽烟是正当的，或者是不正当的等等这一类问题。我把这两个单词放在这里，我们来讨论一下。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就是智能。mind是心智，人类的心智是human mind。我们复旦哲学系经常会有来自国外的同行，也搞哲学研究的，来做访问学者。
好多年前，一个英国的哲学教授到我们哲学系来。我们一起聊天，也请他吃饭。有一次请他吃饭，吃到一半，他突然问我一个问题。他不会说汉语，用英语问：according to Chinese thought, what's the top capacity of human mind?我把它翻译成汉语，就是：按照中国思想，什么是人类心智最高的能力？我脱口而出两个汉字：性灵。
他不懂汉语，听不懂，自然要问我：什么是性灵？他等于要求我把中国汉语当中的“性灵”这个词翻译成英语。我第一个反应是imagination，想象；后来发现不仅是想象，还有直觉，imagination and intuition，想象和直觉；后来发现还不够，还有一层意思叫感悟。感悟如何翻译成英文？其实难以翻译。为什么？感悟是什么意思？感悟是从特殊的东西当中发现普遍的那种能力，从个别中发现一般的能力；或者更彻底一点，中国人讲的是什么？是对天道的领会，就叫感悟。
这个词实在没办法翻译。我不能仅仅说是imagination and intuition，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叫感悟。所以我只能说这样一句话：在整个英语词汇系统当中，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翻译“性灵”。他听了有点失望。后来我跟他做了一大堆说明。我们找不到对应的词，没关系，我能用英语来跟你解释一下：在哪些人类的精神活动当中，没有性灵，它就不可能发生。
我说，按照你们西方哲学的一个基本观念，对人类心智human mind，你们向来认为最高的能力，top capacity，是reason，就是理性；中国思想则认为，比理性更高的是什么？性灵。
为了让他理解这一点，我说了一件事。我说艺术，你们盎格鲁-撒克逊（Anglo-Saxon）民族有一部漫长的艺术史，有建筑、雕塑、绘画、音乐，文学上有莎士比亚。这些给人类也提供了一个伟大的文化宝库。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些伟大的艺术作品是靠人类心智human mind的哪一种能力创作的？是感觉、知觉、表象的能力吗？还是比感觉、知觉、表象更高的理性认识的能力？如果理性认识的能力可以让我们创作艺术作品的话，那么我王德峰应该早就是艺术家了，因为我学西方哲学，理性被训练得十分强大。但恰恰因为我太理性了，我终于失去了写诗的能力，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做了这番说明以后，他频频点头，说以后要研究一下这个问题，研究一下性灵。我说，这是人类创造性的源泉。我们中国官方一直说，创新是民族进步的源泉。我完全同意这句话。但我想追问一句：什么是创新的源泉？我的答案是：性灵。创新的源泉是性灵，而不是reason，不是理性。
我由此开始今天简短的发言。
01
AI的推理不等于人类的思考
我想讲的第一点：AI有很强的推理能力，速度很快，但AI的推理为什么不能等同于人类的思考？
现在有的人说话其实是不严谨的。听到“当AI已经开始思考的时候，人类该怎么办？”这句话，我心里想，用词不当。它从来没思考过，它在推理。AI正在进入人类的生产领域、经济交往领域、商业领域，还包括日常生活领域，这点毫无疑问早就开始了，只是现在发展越来越快。特别是那些西方AI的开拓者们，在说要提醒人类了：我们创造了人工智能，它反过来支配人类了，于是似乎人类的命运正在受到威胁。
于是我们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真是这样吗？在某种意义上，人如果创造了工具并且依赖了这个工具，于是工具就统治了我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人类命运就发生了转折。但我向来不相信会这样，永远不可能这样。
所以第一点要讲的是：AI的推理，不同于人类的思考。
长话短说，我们现在来问：我们运用AI来做了一件什么事？
还是用两个英文单词的对比来说明问题，非常方便，也是恰当的。学过英语的朋友都知道，这是两个非常普通的英文单词，一个是question，还有一个是problem。
我们问一个问题：当我们用question这个词的时候，拿它做宾语，那么前面一个动词应该是什么？如果我们说回答问题，用answer。我们能不能在problem这个名词前面用一个动词，构成一个动宾结构的answer problem？这个短语能不能用？完全不能用。我们永远不可能answer problem。我们永远只是answer a question。
至于problem前面加什么动词？不是answer，我们是要去solve a problem。在answer a question这件事情上，人工智能——人自己发明的这种工具，极大地帮助了人们。
什么叫question？就是疑问，询问。我们有疑问，是因为我们信息不全，知识不完备，对我们所要认识的事物之间的逻辑关系不明了。其中有三件事：信息不全，知识不完备，对事物之间或者同一件事情的各个要素之间的逻辑关系并不明了。对于任何一个人，这种情况总是会发生。在不同的领域里边，我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有些领域我永远是信息不够的，知识是永远有缺陷的，并且在这个领域中的逻辑关系我并不清楚。它就构成了question，这些question我们都交给谁了？把它输给了什么？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开始以极高的效率把跟question相关的information、相关的理论知识、knowledge，以及我们要判断认知这个事物的要素之间的逻辑关系，把它放到逻辑框架里面，最后输出一个answer。能做到这点仍然很了不起。在信息技术的基础上给予了一种逻辑推论的框架，对每一种要素给予它逻辑的位置，这些事交给了一个工具——AI来完成。其效率之高，是人类在这方面的脑力劳动无法跟它比的。这是个事实。就像计算机发明的时候，它的运算能力，任何一个人为个体都不可能赶上去的。人类一部分劳动的能力的工具化，带来效率，这个过程早就开始了。这就是工具。
那么我要说的恰好是：AI所拥有的信息，AI所拥有的知识和所拥有的逻辑推理的能力，都是人类思考的产物。你把人类思考拿掉，就没这些东西了。
下面我们来谈点哲学。
人类在什么情况下开始思考了？人并不是生来就思考的，我们每个人类个体都不是生来就思考的。我们在这自然界中以及在社会世界中生活了，我们跟外部事物打交道，也跟人打交道，这种打交道就叫实践。我们一开始就是实践的，没有必要思考。干嘛要思考？
我们不要误解了人类的生存方式。我们以为人类的生存方式是以认识做基础的，然后才能跟世界上的事物打交道，那么认识成了实践的前提了。如果这样去理解人类的生存，人类的生存就是用头立地的。不，人是用脚立地的，从一开始我们就实践了。
什么时候终于不得不思考了？因为实践受到阻碍。当实践受到阻碍的时候，思考开始了。在什么情况下实践受到了阻碍？我举两个例子，很小的例子，立刻能明白大道理。
比方说，我假定自己有一把小刀，在钥匙圈上绑着，经常揣在口袋里。此刻我要完成一个动作，要裁一张纸。我手摸到口袋里，发现通常在的小刀此刻不在这。是不是实践受到阻碍了？此刻没有小刀让我上手，但是我还得完成这件事情，把这张纸裁了。
于是思考就开始了，我开始要认识小刀的本质了。对小刀的本质的思考在于什么？在于它不在场。如果它在场，小刀随时可以上手，我们永不需要了解小刀的本质。因为它不在场、不上手了，小刀的本质开始被认识了——叫锋利。小刀的本质就是锋利。于是我拿到了一样东西，一把尺子，我拿这把尺子把纸张裁了。这时候这把尺子就是小刀。
我之所以能够用这把尺子把纸裁了，是因为小刀不在场、不上手，其中的本质就暴露给我们——认识开始。于是在这种认识的指导下，我拿尺裁了纸张。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其实人类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我再举个例子：你恋爱是怎么开始的？当你爱上一个异性的时候，是不是异性作为你认识的对象，被你打量过、思考过、判断过，最后决定爱？请问：爱情是这么开始的吗？
爱情的开始，英语成语说得好：fall in love，跌进去的。翻译得美一点——坠入爱河。这不以认识做前提。各位同意吗？那么在什么情况下，对爱情本身我们终于要思考了？是因为爱情不在场了。在什么情况下爱情不在场了？失恋了。
当我们失恋的时候，我们开始思考爱情的本质，有了一大堆哲学的表达。认识才这么开始。倘若我们的爱是那么顺畅，它没有消失，没有不在场，我们不会去思考爱情的本质。
人类的生存就是这样。包括经济。我们向来会把经济放到理论里描述——经济学。于是我们就相信在经济学理论的指导下，我们的经济活动将顺利地展开，我们赢得了奋斗目标——资本增值。资本以一定的比例、一定的效率每年在增长，那叫GDP。现在它不再涨了，于是不得不思考经济的本质，而不是经济学描述了。
所以我们不要把逻辑的推理等同于人类的思考。真正的认识不是起始于逻辑推理的。真正的认识开始于人类不得不思考，开始于面对的problem，而不是question。凡对英语有了解的朋友知道problem这个词的含义。它不是一个我信息不够的问题、知识不够的问题，而是我陷入了什么？困境，麻烦。假如我们家里有小孩，他无论如何就没办法跟父母相一致，他在家庭生活中、他自己的学习当中老是出问题，于是我们称他为什么？称为problem child，问题孩子。他本身是个问题。不同于question boy，那种喜欢提问题的孩子。
现在关于经济，我们不是询问，不是question，而是经济本身成了problem。这时候真正的思考来了。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一点：AI的推理不等同于人类的思考。
02
人类思考的三个要素，都在AI之外
人类的思考作为思考，它包含哪些要素？这些要素没有一个在人工智能的运用范围之内，都在人工智能运用范围之外。
（一）通过哲学发现的痛点及其起因
第一个要素，抓住我们所面临的困境、我们所遭遇的麻烦的这个problem的症结所在。我们用一个通俗的词来理解——痛点。我们面临了困境，面临了麻烦，或者我们面临了problem。
当我们面临problem的时候，第一件事情是什么？不是关于problem的种种information——信息或知识。不是。而是我们痛了。这时候我们如果像一个理论家那样四平八稳地、等量齐观地讨论我们面对的一系列问题的话，这是不可能、不可思议的。所以痛点这个词非常要紧，它很说明问题。
因为我们痛了，我们要抓住这痛点在哪里。
第二，痛点的起因。对痛点的起因的发现，绝不是逻辑推论的结果。它是什么？是直觉。依靠直觉，我们抓到了痛点，并且发现了痛点的起因。这是任何所谓抽象的理论描述所无法代替的最重要的能力。因为它非推理、非知识，它是超越推理和知识的。
我从大学毕业了，然后研究生毕业，我结婚了。我学的是西方哲学，黑格尔的书我看得很熟。黑格尔的逻辑学叫辩证逻辑，整个推理的体系那么严密和完整。我终于进入婚姻了，婚姻的第一阶段各位一定知道，叫磨合阶段。因为婚姻是场冒险，有两个来自不同小文化的人相遇了，她的原生家庭和我的原生家庭实际上是两种不同的文化，至少是小文化上的差异。所以一定会磨合。遇到共同的家庭事务，会争论起来。我才不怕争论，我是被黑格尔武装好的人。所以论证我的观点的时候，我是如此的严厉，无懈可击，我太太被我说得无话可说。但是，当我雄辩滔滔地论证一番之后，末了她说了一句话：你是错的。我怎么会相信我是错的？后来按照我的看法和我的决定去做这件事了，做出来的结果真是错的。真错了。
以后又遇到多次这种情况，终于我对我的太太心生敬畏之心。我发现自己缺少她的那种根本的东西。当她遇到这些family affairs，家庭事务的时候，她已经一眼看到了症结何在。她抓到了这个。关于affairs，我是基于about的，她是into。各位在生活中都应该有类似的体会。
所以在座的男同志们，不要以自己的理性能力强于女性而自豪。先尊重哲学吧。人类始终以痛苦为代价认识真理。请记住：真理不等于知识，知识不等于真理。痛苦发生在生活中，发生在实践受阻中。比方说失恋了，失恋可真是痛苦，于是痛点所在是我们最关心的它的起因，于是深层的思考就开始了。
（二）体会：从心体上领会天道
人类的思考还包含什么要素？我们抓到了痛点的起因，我们开始领会天道。中国的汉语当中有一个词，各位要关注一下，是日常词语——体会。是不是我们经常挂在口边的词？我们开会，老说请你谈谈“体会”。
那么我现在来问：这个词，我们能把它翻译成欧洲语言，比如翻译成英语，翻译成法语，或者翻译成德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等等？你在整个印欧语系的语言当中，任何一门语言，你能找到一个词来翻译汉语中的“体会”这个词吗？
你千万别跟我讲，体会就是understanding。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理解”。你不可以拿understanding来翻译汉语中的体会。体会不等于理解。你有理解，但你毫无体会。所以就找不到词。在欧洲语言中，根本找不到词语来翻译“体会”二字。这个“体”是什么？这个“会”是什么？所有两个汉字组成的汉语词，你要理解它，先把这两个字分开来，分别说明汉字什么意思，再把它合起来，这个词的含义你就懂了。
好，先分开来。体是什么体？不是身体，是心体；会是领会，不是理解。你能正确地“理解什么”，但是“领会什么”是另外一件事。通过我们的理解力，即运用理性形成了对事物的正确理解，这些正确理解可以上升为knowledge——知识。
各位，我们举一个例子来说明问题。你医科大学毕业，甚至读了8年制。我们不讲中医，就讲西医。你作为西医在医科大学里面被培养出来了，读了8年的书，有教科书，有听课、记笔记，考试门门都是A。假如你从未跟着你的老师做临床实践，你能做医生吗？绝对不可能的。你把教科书背得滚瓜烂熟，但你不能做医生。你可以研究基础医学，而不能做临床医师。
为什么呢？一个真正的临床医师，除了从书本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之外，他必须在临床实践中，获得另外一类东西。这类东西英语中倒是有词表达的，tacit knowledge。把这个英文短语翻译成汉语比较恰当的词，就是“默会知识”。
因为tacit表示什么？缄默的，不说话的。这一类knowledge就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无法用概念来规定，无法写进教科书，也无法在医学院的课堂上通过老师来传授。因为他传授就要表达，但tacit是不说话的，所以把它翻译成默会知识。
那么中医就不要说了，它更加典型。基本上一个中医医师的成长，建立在大量无法言说、无法用概念规定的tacit knowledge的基础上。他必须反复地临床实践，跟着老师、跟着师傅做两件事：一个，他出诊了，你拎包；第二，抄方子。他把脉，你也把一下，然后就抄方子。从抄方子当中领会你的中医老师诊断的是什么病，其中诸多无法言说之处。
现在荒唐啊，有人跟我讲，最近人们正在开发什么人工智能的中医。我不禁要笑：中医是他能进入的领域吗？你请人工智能把个脉？据说人们正在发明把脉器。这也是极为荒唐的事情。
我读过中医教科书的，是很久以前南京中医学院编的《中医诊断学》。我想自学成才，因为我觉得中医太神奇了。我弄到这本书，认真地记笔记。中医诊断就是四诊：望闻问切。学到切脉那一章，第一句话就吓坏了我：“脉象万千”。那我怎么把脉？接下来又给我安慰了：脉象主要分为如下几类，一共二十几类。于是我就认真地读书，极其认真地记了大量的笔记，把不同脉象用语言区分开来，用概念区分开来。我认为我差不多了，于是请我姐姐把手伸出来，我来把把看是什么脉。手刚放上去，跳得有力量，是洪脉；再放的时间长一点，有点滑，还有点涩，还有点弦。于是终于不知道她是什么脉了。所以中医医师把脉来诊断人体疾病的那种能力，基本上属于tacit knowledge，默会知识。
这个例子已经够了。不光是中医，西医同样如此。你可以在医科大学里规范化地培养西医医师，但他如果没有临床实践给他那么多的tacit knowledge的话，是不能行医的。
这里我们就解释了一个词——体会。体就是心体，不是头脑；从心体上去领会什么？领会天道。这件事怎么可能交给AI？
我现在对AI没有任何反感，我觉得它大概算是新质生产力，它确实是一种新的生产力。我们会议的标题叫什么？一场生产力革命已经来了。面对生产力革命，你也可以这么说，但是不能把AI神化，而且这个神化是人自己在说服自己。
我是不能相信AI在教育领域当中运用的，我也不能相信AI在医疗领域当中运用。现在在大量地运用，有的人甚至主张让AI进入基础教育。我听到这些就想，做这种主张的人缺乏什么？缺乏真正的哲学思考的能力。
我们这个民族本来就有哲学的，现在不要放弃它。我们把AI神化了，让它无限制地进入每一个领域，这还了得？它让我们的学生不再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因为在学习的各门知识当中，题目一来，他问AI，现成的答案就来了，而且答案一定是对的。这还了得？这是学习吗？
最近已经有一些情况表现这一点了。日常功课的时候，我们的中小学生开始用AI了，用了以后，平时成绩都很好。一旦考试来了，考试是不能用AI的，成绩明显下降。久而久之，他们不再是student。Student这个词的意思是学生，它还有一个含义，是研究者。我们的学生不再是研究者了。没有研究就没有独立思考，没有独立思考就不是学生。
于是我们的孩子慢慢地全面依赖AI，每一份知识都是现成的。但是你获得这份知识，必须是通过学习来获得它，而不是现成地获得它的有关答案。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中学时候虽然教得不那么难，但是也有平面几何的证明题。有一次我就遇到一道题，数学老师作为思考题来出的那道题相当难，我在课堂上就没有证出来，回到家里不想吃饭。我父亲问我：该吃饭了，你在忙什么？我说这道题到现在没证出来。父亲说吃完饭再证。我说不行，我现在没有食欲。我大概又花了40分钟时间，终于找到了这条辅助线该怎么添。添了这条辅助线，这道题就证明成功了。我内心狂喜，然后坐到餐桌边吃饭了，胃口好得要死，但刚才是一口饭都吃不下。
现在呢，这个答案老早有了。老师不告诉我们没关系，我们问AI不就好了？你还证什么题目？几何证明题你还要证吗？
这很可怕。
各位，怎么办？我们中国人得警醒自己了。AI是有边界的，有boundary。我们为人工智能的运用要设定必要的boundary，界限。否则我们将不再有思考，不再有独立思考和研究者了。
每一份知识的获取，它的背后都是人类曾经有过的精神的冒险。每一份知识的基础都是什么？是人类智力的伟大成功。同时每一份知识有它的boundary。每一条知识都有它的界限。还有这条知识形成的方法论基础，我们就是在学这个知识的时候获得了这一切，而不是现成地接受这种知识。它不是个给定的回答，不是给定的唯一答案。
所以我们复旦大学前校长、物理学家谢希德，当年在复旦做校长的时候，说过这句话：什么叫复旦大学？复旦大学不仅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更是一个创造知识的地方，创造知识要求我们复旦大学的每一个学生具备什么能力？是critical thinking，批判性思维。什么叫批判？并不是否定现有的知识，而是对现有知识的前提和界限加以阐明。要有这种能力来面对我们课堂中所获取的每一种知识。这是谢希德校长对复旦每一个专业的学生提出的要求。否则就不能叫复旦大学的学生，否则复旦大学就等于高等职业培训所。
这就是思考的第二个要素：体会。它在人工智能的应用范围之外。
（三）筹划与决断：未来不是推断的对象
还有第三个要素，也是人类思考的要素：筹划与决断。我们再一次对词语的运用含义加以明确说明。未来不是我们逻辑推断的对象，人不是以推断未来的方式走进未来的。
所谓推断，是通过某种逻辑推断来预示未来一定会怎么样。未来是这样的对象吗？未来是希望和恐惧的对象。
假如我们回顾整个人类的历史，它的文明的历史，社会演变的历史，人类始终是以筹划和下决断的方式走进未来的。
假如未来是逻辑推断对象，人类就是算命先生。人们会说，我们算一算国运吧？现在都喜欢讨论这个问题，尤其喝酒的时候。然后有许多人告诉我们，现在的国运是九紫离火运，那么会怎么样怎么样。这就是把未来当成某种学说给出的推算国运的一个对象。未来是我们能推算出来的？千万别相信这一点。
我们是筹划和决断未来。什么叫决断？Make up your mind，下你的决心吧。
即使我们想方设法，尽可能把未来看成可以被我们预知到的东西，结果是能推算出来的吗？假如我们问DeepSeek或者ChatGPT：俄乌战争开打了，未来会怎样？请问人工智能将会给予我们怎样的回答？想象一下吧！它具备的能力是什么？它的速度快得要死，会把交战双方的各个方面的军事力量的相关信息和knowledge全部收集完毕，然后把双方战争的地理、各自的环境、人口等等经济力量全部算出来，最后得出的结论会是什么？你们可以想象。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叫普京，一个喜剧演员叫泽连斯基，人工智能都算了一遍，结论不是很明显吗？但实际情况完全相反。为什么？一个民族的意志，乌克兰人民的意志，在人工智能的推算范围之外。国际关系，国与国之间的竞争或者战争，在利害得失、军事力量的对比之上，有个什么东西？道义。我们的先祖早说过了，毛泽东也引用过孟子那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跟着来了两句：弱国可以打败强国，小国可以战胜大国。You make up your mind.决断吧！
当人工智能给了我们许多answer，我们仍然面对一件事情：在各种answer当中，我们要make a choice。哪一种是值得向往的未来？哪一种是不应当被接受的未来？这超出逻辑推论了，而是叫价值抉择。人要活得像人一样，人性要实现，这是每一个民族都会有的要求。
于是我们就要看，任何一个人工智能的大厂，要推出人工智能新的产品，这个产品应该不应该推入市场？它将在何种程度上影响人类的生活？这种生活的影响是向善的，还是向恶的？这件事情就是人的选择了。我们需要做价值选择，它超出任何逻辑推论，它来自我们人类对自己人性的领会。
所以思考的第三个要素：筹划和决断，也在AI的运用范围之外。
简要回顾一下，思考的要素有三个：第一，通过哲学发现的痛点及其起因；第二，体会，从心体上领会天道；第三，筹划和决断未来。
03
企业家的哲学心智：
做实业家，不做资本增值的工具
AI是人类所需要的工具，人类发明了它。人可以不用费那么多精力，去从事那些功能单一性的脑力劳动。这件事情交给工具去做，没有任何问题。我也非常欢迎这件事情。但是不能把它扩大了，不能扩大到人类所有的方面，比如我们企业家对自己企业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如何领会的，这个问题不仅仅是我们怎么看待自己作为企业家的存在。
我想说的是：真正的企业家不是资本增值所用的工具。有许多企业家不自觉或者自觉地充当资本增值的工具。他以为自己所有的成就在于通过他自己的工具的有效运用，资本的增值效率很高，于是在市场的舞台上战胜了其他的企业家。他就是自己的工具。
真正的企业家是在经济领域中自觉地推动人类生活进步的实业家。实业家不是资本家。假如我们仅仅是不自觉或者自觉地充当资本增值的工具，让资本在我身上有效地增值，我们恰如其分称谓是capitalist，资本家。但我们是实业家，我们的企业对我们整个民族的人民生活的进步是有推动作用的。
假如我们是这样想的，你的企业就一定拥有它的未来。
这就要论道了。道不远人，道并不远在天边，道就在我们生命的意义中。你真实的人类生命的意义，就在你作为企业家身上。
你为什么办这个企业？最初只不过是脱贫的。没办法，从计划经济时代到市场经济时代，不就是为了脱贫嘛。全体中国人民人人都做着发财的梦，因为普遍的贫困，我们要摆脱它，no problem。所以深圳那句口号赢得了广泛赞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然后这两个口号一直延续到今天。深圳直到今天还是如此，这个城市的核心观念就两个字：搞钱。许多朋友从深圳回来，我就问他一个问题：深圳是一个怎样的城市？他说，两个字：搞钱。如果你不搞钱，别到深圳去。当然在座恐怕有深圳的朋友。深圳曾经是文化的沙漠，但它当然也有成长的一面，这一点我们要认识到。它正在成为一个有文化的城市，许多大学也开始在那里办了。
04
结语：AI时代不要遗忘哲学
在AI时代，不要遗忘哲学，不要遗忘自己作为human mind的存在，而不是intelligence。什么叫人类心智最高的能力？性灵、想象、哲学、感悟。我们在对天道的感悟中，面对当下的经济困难，我们不用害怕。还有道家告诉我们：反者道之动。在最艰难的时候，曙光就在前面，就看我们的热情和意志。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