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重读了作家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和谷所著的《真书风骨 柳公权传》。读完有个感觉，他写柳公权，不只是同乡后人为先贤立传，倒像是借这位1161年前的古人，写活着的自己。
和谷是王益黄堡人，柳公权是今耀州关庄人。他说，自己老家离柳公权故里不过三十里，“从小受其影响”。作家邢小利说“和谷写柳公权很合适”，一是他喜爱书法，对柳体颇有审美体悟；二是他是铜川人，有“乡党”感情。这感情不是空泛的乡愁，而是一个写作者在故乡遇到了一位能指引自己精神来路的前辈。
和谷自述写该书时，兴趣点在“窥探仕途与文人的命运轨迹”。柳公权历仕七朝，曾长期在皇帝身边担任侍书，并出任过谏官，以“笔谏”闻名。唐穆宗问他用笔之法，他答“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朝堂向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在皇帝面前直言“心正”之人。他不擅权术，不站队。和谷为人亦是如此，且从他自述的兴趣和后来的人生轨迹看，两个人之间确实有些精神上的同频。
和谷从采石场矿工起步，后来上大学，再后来做了《长安》杂志的主编，又去海南办刊物。他57岁退休，归园田居，晴耕雨书。在归园的十年里，他写了《真书风骨 柳公权传》。柳公权身在权力夹缝间，守正持身；和谷奔忙半生后主动退归，借写作来守正持身。一个在朝堂上把“正”说出口，一个在田园里把“正”写出来。路不同，但背后的坚持差不多。传记里反复写的那个“正”字，未尝不是和谷对自己半生文人行止的回望和确认。他写柳公权把锋芒收进笔墨之间，这里也藏着一个当代文人对自身处境的表达。
书里有个细节我印象深刻。柳公权少时曾因字好而沾沾自喜，直到遇见以脚执笔的“字画汤”，大为震撼。之所以令人震撼，秘诀不过是那人用足了“写尽八缸水，砚染涝池黑”的笨功夫。后来，柳公权也下足了笨功夫，才成就了“楷书大家”。和谷写书时，没有把柳公权写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反而让读者看见他对自己的“狠”。一路走来，和谷也是这样。从矿工到主编，再到归园田居的写作者，他一辈子靠的也是一支笔，还有一个“笨”字。
写这类传记，容易把主人公变成作者的投影。和谷的可贵之处在于，“投影”之外，他对柳公权的史料有翔实的描写，对其书法作品也有独到的介绍。所以这种“投影”并不损减传记的价值，反因它带着写作者自身的经验和选择，倒让柳公权的风骨没有局促在碑帖的锋棱里，而变成了读者可以靠近的姿势。
我读这本书，觉得传记写作的妙处，可能不在于把主人公写得传神，而在于写得让读者“看见”。和谷写柳公权，写到最后，那三十里路不再是地理距离，而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走了一千一百六十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