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终也，万物收藏也。”立冬过后，北风渐紧，水始冰，地始冻，万物进入休养、敛藏状态。寒意本无形，古人却总有办法让人感知它。白居易写夜雪，只道“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没有直接写雪落的样子，寒气却已随着竹枝折断的轻响透进屋里。诗能如此，画又如何？
很多冬景绘画中，常常有动物相伴，既是自然写照，又寓意希望。唐代刁光胤的《写生花卉册之乔松卧兔石罅流泉》（见图），是古人以小景写冬意的一件雅致之作。刁光胤擅画湖石花竹、猫兔禽鸟，黄筌即出其门下，他的传世之作极少。这套写生花卉册设色鲜丽，笔法精工，尚存唐人古朴遗意。其中，在《乔松卧兔石罅流泉》画面右侧可见一株古松挺然而立，松针犹绿，枝头已积薄雪；远山以淡墨渲染，余处悉付空白，咫尺册页便有了空灵悠远的意境。最动人的是石旁那只卧兔，蜷身避寒，双眼点以朱色，在满纸清冷中格外醒目，画眼正在于此。画上题诗首句“二麦东阡早兆祥”，寄寓瑞雪丰年之望；又写“卧来毛颖浑难辨”，“毛颖”是古人对兔子的代称，雪中卧兔，几不可辨，诗与画正相映照。
如果说卧兔反映了独守之藏，宋人的《雪竹寒禽图》表现的便是相依之藏。虬曲的枝干斜贯画面，旁有雪竹相伴，点点白斑散落其间，那是画家以弹粉之法绘出的纷飞落雪。枯枝上栖着三只寒雀，左边两只紧紧相偎，右边一只落在近旁小枝上，侧过身来望着同伴，彼此不过咫尺。三雀聚在一处，羽毛都蓬松鼓起，这是鸟儿御寒的本能。
柳宗元诗云“千山鸟飞绝”，道尽寒冬的空寂。而在这方寸尺幅里，寒禽并未远去，只是敛翅收声，在林间寻得栖身之所。宋人画花鸟讲究体察物理物情，一羽一爪皆从观照中来，所以画上未着一“寒”字，寒意早已落在蓬起的羽毛之间。三雀相依，不鸣不飞，风雪之中自有一份彼此照应的温存。
卧兔藏身，寒雀藏声，而在传为元代葛叔英所作的《栗鼠图》里，松鼠藏的则是过冬的口粮。此图以墨笔写成，不施丹青，笔意简淡，墨色清润，四周空阔不着一物，旷野萧疏之气扑面而来。左上方斜出一茎栗枝，挂着几片残叶和带刺的栗苞；下方一截老干苍劲斑驳。两只松鼠一上一下，上面那只双爪捧果，凑在嘴边细细啃食；下面那只蹲在树旁，盯着一颗跌落的栗苞，像在盘算怎样据为己有，清冷的画面因这份灵动而有了生气。
秋收冬藏，自古便是农事的节律。深秋时节，农人筑场打谷，把禾稼收进仓中，山中小兽也不误时令，早早将果实衔进树洞。仓中有粮，洞里有果，漫漫长冬便不足为惧。画家以寥寥数笔，绘出这份未雨绸缪的智慧，平淡之中透着踏实与笃定。
天地肃然，万物归根。画中之物虽静、虽寒，却都真气内蕴，各安其所。冬之藏，是收敛，而非沉寂。藏，是顺应天时的从容，也是为来日的蓄养。古人画冬，常在荒寒处写生意，大约正是懂得这一层。冬已至，不妨放缓脚步，涵养身心，把一年的收获妥帖安放，于天寒岁晚之中，守住一份内心的安然与丰盈。
（作者为《美术》杂志社副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