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董国宾
夜晚有风敲窗，断断续续，是秋最后的余响。醒时天未亮，枕上浸着凉，时节便踏入了立冬。
冬不是轰然来的，它顺着一枕寒声，悄悄跨进季节的门槛。
古云：“冬为终，万物收藏。”一个藏字，不是寂灭。是敛了锋芒，把一季收成，妥帖安放。秋的热闹，一点点褪干净。草木不再急着抽枝、开花、结籽。风换了模样，褪去温软。吹到皮肤上，一层薄凉，清锐。院中的老槐，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悬在细枝。风过，“簌簌”一响，静静落地。地上积叶，经霜干脆，踩上去，细碎轻响。脚步放轻，不忍打碎初冬这点静。
推窗，晨雾漫过田畴，草叶凝薄霜，白蒙蒙一层，贴紧叶脉。指尖一碰，霜粉即化，留一点湿凉。河湾清水，流速缓了，水面蒙淡雾，不见波纹。远树清瘦，轮廓简淡，像宣纸上几笔淡墨。天地忽然开阔，繁叶落尽，远山、阡陌、篱墙，一一铺展，素素净净，多有留白。
老家菜园，一到立冬便到了收官的时候。萝卜埋在土里，缨叶经霜而蔫。青白身子沉于泥下，暗自蓄甜。
白菜裹紧菜帮，一层叠一层，往芯里收暖。
老人守着时令，立冬收萝卜，晚了，芯会冻空。天刚放亮，父亲扛锄下地，泥土带着隔夜的冷。一锄下去，萝卜翻出，根须挂着湿土，挺坠手的。收回的萝卜，削去缨叶，码在檐下通风处，慢慢晾透表皮。挑选好的白菜入窖，剥下老帮，留待鸡啄。日子跟着节气，一件一件，循序收好。
灶间烟火，分寸刚好。无盛夏的燥，无深秋的散。铁锅坐定，添水，慢火熬粥。水汽从锅盖缝隙漫出，落上窗玻璃洇开薄雾。
母亲取新收的萝卜，切薄片，同小米共煮。味道清润，自带一点淡甜。老话讲：“立冬补嘴空。”不必大鱼大肉，只一碗温食，亦能安抚初遇寒气的身子。那热粥入腹，暖意缓缓，抵得住巷口来风。
街上行人，添了薄袄，风钻领口，下意识拢紧衣襟。院前柿子树，叶子落尽，枝丫疏朗。几枚红柿悬在高处，孤零零，却亮得醒目。
日头出来了，光浅。不似秋阳浓烈，落在身上，却住不下暖意。
日光斜得急，昼短，黄昏催得紧。暮色漫下来，寒气下沉。灯先亮了，一点暖，隔开阔野的冷。
灯下闲坐，翻一册旧书。纸页凉，指尖亦凉。一杯热水在侧，徐徐抿下。风声隔窗，渐远，渐低。方懂那句，今宵寒较昨宵多。
秋天，是向外舒展。看花，听雨，逐长风。立冬之后，人向内收，不念远游，不贪喧嚣。安守一室清寂，惜眼下一寸暖。
冬之藏，藏物，亦藏心。田野收粮，园圃收菜，人收浮躁。不为消沉，是蓄势。
泥土之下，草根未枯。种子沉眠，待地气回苏。万物静，不是止息。是在看不见处，悄悄酝酿。土里埋的，窖里存的，缸中储的，都于冷寂之间，慢慢养出滋味。
夜色重来，风又起。卧回枕上，窗外寒声依旧。枕畔，听清风过枝，枯草轻响，听季节从容转身。
秋走完一程，不回头。冬借这一阵清寒，稳稳落定。不必急着盼雪，不必急等深冬。立冬只是开端，一篇清简的序。天地卸尽繁饰，素面相向。日子删去冗余，只剩本分。寒声在枕外流动，人间，慢慢入藏。
四时轮转，自有定数。来有踪迹，去有归处。我们顺时令添衣，温饭，安坐。接住初来的寒，也接住寒意之下沉静的生机。
风还会吹，霜还会厚。每一轮冬日，都起于这样一夜，这样一枕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