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刘力
我接触文学书籍，始于小学四年级。姐姐有一本封面泛绿的作文选，叫《题》。每天放学，我便趴在炕头一页页翻。字认不全，意思也懵懂，却觉得那些方块字里藏着另一个世界。那本书搁在枕边，夜夜伴我入眠。
初中时，读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仿佛一脚踏进那座园子。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还有“美女蛇”的传说，都让我着迷。于是我开始找散文读，朱自清、冰心、茅盾的作品，一本接一本，也读《西游记》《三国演义》，孙悟空的金箍棒、诸葛亮的羽毛扇，在心底闪闪发光。
真正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后来去绍兴。鉴湖越台，名士之乡。站在鲁迅故居的百草园里，我忽然觉得脚下踩着的，是先生当年的脚印。那堵“短短的泥墙根”其实并不短；那口石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我走进咸亨酒店，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先生写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的地方，如今摆着瓷碗，盛着黄酒和茴香豆。我点了一碟茴香豆，一颗一颗慢慢咀嚼，咸香绵长。忽然想起《孔乙己》的结尾：“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一个虚构人物，能让一座酒店名扬天下，让一碟茴香豆穿越百年时光，文学是有力量的。
中专时期，图书室藏书渐渐丰富。我在书架间徘徊，像一只饥饿的蚕，贪婪啃食桑叶。鲁迅的文字，始终是我的精神食粮。我通读《呐喊》《彷徨》《朝花夕拾》《野草》，先生弃医从文的抉择，引我长久思索。而后我慢慢读懂，先生并未真正远离医道——他的文字，何尝不是一剂猛药？那支笔，何尝不是一把手术刀？只不过他剖开的，是国民性的疮疤，是沉睡麻木的神经。
到黑龙江中医药大学读研后，更觉博古鉴今之必要。除了读经典、品岐黄，我读《百年孤独》，也读理查德·怀斯曼的《正能量》。书页翻动间，医学的理性与文学的感性，渐渐在我心底握手言和。
窗外月色如水。加班的夜晚，我会想起鲁迅先生。他当年在仙台医专，目睹国人麻木的模样，毅然放下解剖刀，拿起如椽巨笔。反观自身，我以慧眼辨识病症，亦不愿放下手中书卷。慢慢悟出：医学与文学，本就从未分离。一名医者，若只精通技术，不过是治病的匠人；若能以文学情怀体察病患，借文字力量抚慰人心，那便是真正的医者。
鲁迅先生行医的时间不长，但医学思维这把“利刃”贯穿了他一生的写作。而我走在医路上，依旧携带着一册册书籍，像少年时枕边那本《题》。书中的文字、人物、悲欢，沉淀于心，化作问诊时的耐心，化成面对苦难时的悲悯，也凝结成科研路上沉甸甸的果实。
书是随身携带的避难所，也是随身携带的药方。先生当年的选择，看似放弃，实则是另一种坚守。我的医路人生，因文字滋养，才不至于冰冷，不至于枯竭。
窗外树叶沙沙，像翻动书页。我合上《鲁迅全集》，看见封面上先生的侧影，眉宇间依旧深沉。仿佛听见他说：医病，也医人；医人，也医心。这便是我的医路，也是我的书路。我愿像先生那样，一手拿书，一手持灯，慢慢走，慢慢看，把日子过成文字，再把文字熬成济世的“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