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开栏的话
阅读，是一座城市的温柔底色，亦是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精神滋养。今起，本版推出“书香龙江”专栏。
“书里·书外”寻访黑土地上的书香守护者，记录一个人、一群人、一方书苑，如何用书照亮一方水土。
“会客厅”对话作家及各界专家学者，聆听他们的阅读心路，感受文字带给生命的启迪与力量。
“重读经典”回望古今中外名著典籍，品读跨越时空的隽永魅力，在温故知新中汲取养分、沉淀初心。
最是书香能致远。在此我们诚挚向广大读者征稿，欢迎您提笔书写身边与书有关的温暖故事。
愿一纸墨香串联你我，让龙江大地的缕缕书香，生生不息、久久流传。
□许晓彤
在哈尔滨，坐地铁到江北大学城站，再骑十五分钟自行车，在一个算不上热闹的商业城深处，藏着一家二手书店。
没有招牌灯箱，没有网红打卡墙，大门正上方只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写着店名。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塞满书、直顶天花板的铁皮书架。一个收银台、一张露营桌、几把折叠椅——除了书与书架，这些是这家店的全部家具。
二楼，一个圆眼睛的女性探出半边身子，三十出头，很瘦，整个人淹在堆成小山的旧书堆里，显得更加清瘦。
她叫潘秦，认识她的人都叫她小秦。表演专业出身，教过播音主持，做过百货生意——这些经历听起来都和二手书店搭不上边。
可她凭着“让旧书循环起来”的念想，在四年时间里搭起了这间二手书店。
每当有人问起开二手书店的原因，她总是说：“幸好还有书。”
◎“幸好还有书”
小秦说：“我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但我从小特别崇拜读书人。”
这句话从小秦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意外。毕竟她守着一屋子近两万册书，每天跟书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还多。
开二手书店之前，小秦做过很多工作。在媒体做过记者，在大学教过播音主持，也自己创业，开了一家百货店。店里上千种商品里，书只占一两个货架。起初她只是不想让书落灰，便开始在闲鱼等二手平台低价出售，有时还得倒贴运费。“没指望这个赚钱，单纯觉得书放在那儿没人翻，可惜了。”
但书卖了一批，总是会莫名其妙再来一批，朋友送、邻居送、还有人专程问她收不收。书在她这儿转一圈，又去了别人手里，她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让书循环”四个字也慢慢种进了她的脑袋里。
开百货的日子稳定、安逸。每天开门、理货、收银、结算、关门，顾客来来往往，日子周而复始。
活泼的小秦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渐渐变得沉稳，继而是沉默。
夜里，小秦总是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我每天做这些事，意义在哪？
后来她总说，那是她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路。“我是一个特别活泼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过这种阶段。”
这时，一本《孟子》出现在她的床头。小秦想不起、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买了这本书、并把它放在床头的。
她说，她以前不常读书，但那段时间恰恰就能读进去。“原来两千多年前的人也在问一样的问题。”跨越千年的智慧帮她理清思绪，她也学着重新找回活泼的自己。
慢慢地，一个念头蹦了出来：“书能拉我一把，它能不能也拉别人一把？”
这一刻，“让书循环”破了土。
从种下到发芽，用了两年。
◎“比砖头还压人”
于是，小秦决定开一家书店，一家二手书店。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那种崭新的、装修好看的、卖空间和文创的网红书店。“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精力。”
她想开的，是一家简单的店，旧书进来，旧书出去，让书一直循环的店。
但旧书这门生意从来就不简单。
国家新闻出版署2026年出版物发行单位核验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以旧书为主营业务的实体书店达2292家。
数字背后，是一条并不轻松的赛道：有人涌进来，也将有人倒下去。
小秦知道，但还是开了。
第一关——房租。
一本新书售价大概几十元，二手书价格低，通常只需要10块钱，但地段好的铺面月租金上万。
小秦算了一次，就没敢再算。于是，她在一个路远、人少的商业街里租了铺子。
第二关——书从哪里来？
新书店有出版社供货，二手书店没有。每一本书，都得自己收、自己搬。
“书这个东西，单拿一本不觉得沉，十本摞在一起就开始坠手，几十本打成一捆，比砖头还压人。”
店里的两万册书，几乎全是她一个人扛回来的。“练出来了。”她笑着说。
书的重量，除了压在肩膀上，也压在账本里。
很长一段时间，书店入不敷出。小秦盘了盘原因，归根到底就三个字：没客流。
也不是没试过办法。微信群发过广告，小红书断断续续更过笔记，但都没什么水花。
后来她突然想到，“既然书能循环，那书和百货之间，是不是也能循环？”
于是，她把老本行搬了进来——洗洁精、纸抽、铅笔在书店一角安了家。“旧书可以换日用品，按品相折算。”
对大部分人来说旧书卖废品不值几个钱，扔了又可惜，送到小秦这儿，正好。对小秦来说，也是好事，店里自此也有了稳定书源。店里三分之一的存量，就是这么一本一本换进来的。
那书店到底挣不挣钱？小秦不避讳聊这个。开店四年，生意好的月份能结余一两千块，不好的时候她就用其他收入补贴书店。她管这叫“一半理想、一半生活”——理想是书，生活是柴米油盐，两个都得顾。
◎“让书一直走”
小秦的店里没有手磨咖啡机，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打卡墙。书架是普通的铁架子，几张露营椅坐着还算舒服。
开店的日子久了，来的面孔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专门换两趟公交过来，有人下了班绕路来坐一会儿，有人进来什么也不买，就翻翻书，待上半个钟头又走了。
店偏，也没别的稀罕物，但还有这么多人来，归根到底还是书在留人。
前几年她收到一批特殊的藏书，两千多本，来自一位已故的老爷爷。家人送来的，说老人走了，书舍不得当废品卖。
“这些书大多有四五十年的历史，封皮平整，内页干净。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工工整整写着购书年份、地点，有的还夹着一小段手写的阅读感悟。”
这批书到店后很快卖光。很多书友专程来找，说感觉“看见这些批注，就像看见一个人几十年的阅读轨迹”。小秦觉得，这就是她要做的。“让书一直走，别停下来。”
总有人问小秦，旧书跟新书有什么区别。她沉默了几秒，说：“新书是干净的，旧书是活的。你永远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会看到什么。”
书是鲜活的，来店里的人也一样。
脏辫男孩蹲了一下午挑走一摞哲学书。外卖员来找旅游攻略书籍，他说：“没太多钱出门旅游，在书里看看也行。”有一次，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爷爷，不会用智能手机导航，一路问路走到店里，只为挑几本书。
来的人越多，小秦发现，每本书都在等一个对的人。同一本书在一个人手里停了几十年，换到另一个人手里，又能重新被翻开。
小秦的手机里存着很多店里拍的照片，无论晴天还是雨天，店里总是坐着形形色色的人，各看各的，谁也不认识谁，但却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翻书。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店开对了。”
四年流转，几万册旧书也经由这间小店，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不同人的手中。有人带走一本批注过的旧书，读完添上了自己的批注后，又送了回来。
书越走越远，但这家店却越扎越深。
长久以来，我们习惯在博物馆、图书馆里寻找城市的文化根脉。但文化同样生长在街角的旧书店、夜市的旧书摊，被一个又一个普通人，在一处又一处平凡的角落，一天又一天地传下去。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在寒冬里把一件事慢慢焐热的人。像小秦这样的人，很多，散落在城市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做着一件注定快不起来的事。她们的初心也许不同，但当一本本书重新流动起来时，的确会有人停下脚步，翻开书页。
一间书店的光很弱，照不了多远，如果很多间都亮着，哪怕只照亮一小块地方，也足够了。
小秦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盏。
这或许就是一间旧书店所能留下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