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圆梦出书，一些老年人屡屡碰壁踩坑。记者调查发现，老年人与出版市场之间存在明显信息差，不少图书中介服务公司也针对老人设计了以“低门槛”为诱饵、颇具迷惑性的话术。正规出版社存在内容、选题等筛选机制，以及成本、效益等考量。多重因素交织之下，老年作者尤其是素人作者的出书之路，并不容易。
信息差
老人能找到的多是“中介”
“我的新书马上就要出版了。”今年74岁的刘宗彩，退休前是老师。在几十年的工作生涯中，她已经出版了几部教育方向的书籍。
为了出书，刘宗彩此前也尝试了很多渠道，包括朋友同行的介绍、网络信息搜寻等，甚至直接去出版社寻求出书可能。多年的经历下来，她感到老人想要找到靠谱的出书途径，哪怕是自费出版，也并不算容易。“网络上能找到的，很多都是文化传媒公司或者第三方的机构，说白了就是中介或者代理,去找出版社成功的概率也很低。”
刘宗彩记得，几年前她曾去北京的几家出版社，表达自己想要出一本新书的愿望。然而，每一次去，几乎都是刚走到出版社大门口就吃到了“闭门羹”，“门卫听了我的想法后，一般就让我回家，自己去网上找渠道。”她说，如今很多老年人都有写写人生感悟、写本回忆录的愿望，但要实现愿望却比较困难。她期待，出版社可以充分考虑到老人的精神需求，或者在每年的工作中为老人留出多一点的出书名额。
记者采访多位老人发现，他们寻找出书的主要途径，是网络搜索引擎、短视频平台等渠道，老人出书背后存在较为明显的信息差。一方面，老人想要寻找正规的出版社资源，却不知道如何着手，也往往不知道该向谁咨询；另一方面，打开网络平台页面，搜索老人出书等关键词后，弹出的出版公司、机构等，几乎都是“中介”或者代理出版服务商。
一名出版行业人士称，日常工作中，出版社编辑通常没有太多空余时间接待出书预算有限的老人，而所谓出版中介就不一样了，“他们有时间，也很乐意去帮助老人。靠帮助老人出书来获得商业利益的同时，老人把自费出版的书送给亲友，又在变相帮出版的中介人员打广告。”这位人士称，之所以老人容易在网络上“刷”到出版中介，文化传媒公司等花钱投流打广告，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
策略精
渲染“低门槛”打感情牌
“那是一个挺正规、挺权威的国际出版社，而且编辑还是很负责的。”签署服务合同两个多月了，张越（化名）还不知道，与她签署协议的，只是一家代理出版服务的公司。她同样不知道，自己要出版的书籍并非可以在市场上公开上架的正式出版物。
张越已退休三年，平日里喜欢写诗歌、散文，还爱发短视频。一天，她在刷短视频时，看到一个出书广告，于是留下了联系方式。很快，就有“编辑”添加其为好友。编辑要走了几篇她的文章后，称赞其写的文字很好，并称曾经见过不少稿件，但像张越这样通过诗歌、散文等，把日常生活感悟和身心疗愈相结合的，此前还没有见过。在“出版社”工作人员发来的审读意见中，写明“书稿可国内、国际出版”“可被评为重点选题优秀作品”……后来，工作人员还表示，如果这本书出版，对公司来说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对作者来说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听到这些赞扬的话，张越激动不已，当天就答应出版这本书，并交了14800元，“编辑部主任说的话，真的打动了我。”
接下来一段时间，工作人员又给张越推销7000多元的“推广包”，宣称可在书籍出版后，帮助其在多个网络平台推广，让这本书被更多人看到。偶然的机会，张越的儿子发现了母亲出书，内心很是窝火，“那些人所说的话，只是一种话术。她写的东西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吗？”
记者注意到，张越提供的《著作权代理服务协议》共有16页，其中写明，给她出版的书籍类型为“国际出版”。在“代理出版服务合同”部分也写明，“乙方收到甲方作品的完整稿件之日起，甲方即授予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出版代理服务过程中，在中国以外地区与出版社对接以纸质图书形式出版上述作品。”然而，直至记者采访时，张越也并不清楚，该公司将在“中国以外地区”与出版社对接。
一名出版行业人士介绍，如今在网络上，不少出版服务的中间商、代理商，比较常用的手法就是以出书的“低价格”“低门槛”来吸引老年人。一些中介和代理商人员，在与老人沟通的过程中，通常不会主动提及书籍是什么出版类型，在哪里出版，是不是同时具有CIP（图书在版编目）数据和ISBN（国际标准书号），能不能正常在国内上架销售等细节。“在所谓的协议合同中埋藏陷阱，老人常常也不会轻易发现。”
行业严
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是两把尺
“我就遇到过老人前来求出书。”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老杨说，曾有老年素人作者上门求助出书。当时，这位老人带着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找到出版社，认为其作品质量堪比经典，随身还带着一两万元现金，希望能够有出书机会。在这位老人的认知里，只要出钱，出版社就可以为自己出书。但其实，出版社接纳一份书稿，并非简单付费即可，要对作者资质、选题导向、成本收益做多重评估。
老杨介绍，出版社在评估书稿时，会兼顾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两个标尺。书稿能否出版，首先要衡量作者与选题本身的价值。他举例，高校教授、退休行业专家、专业研究者等的作品，往往更容易推进出版，因为这些人本身自带专业背景，在出版社内部的选题论证会上更容易获得认可。而普通老年素人作者的回忆录、个人散文等，写作质量不一，除非能够契合主题出版等选题方向，具备一定公共传播价值，否则很难获得免费出版的机会。
面对老人出书困难，外界常有一种声音认为是“书号紧张”。但记者采访了解到，在近年的图书出版市场上，书号并不是最大的阻碍，成本、效益等的综合考量才是比较关键的因素。有业内人士介绍，一本自费出版的正规国内图书，排版、编校、印刷等各项成本叠加之后，最少也需要五六万元。而网上流传的两三万元完成所谓正规书籍出版，在没有加入丛书出版、项目扶持等的前提下，基本很难实现。“如果有中介人员承诺两三万元即可出书，其实大多暗藏风险。老人两三万元的心理预算，连出版社内部的核算成本恐怕都难以覆盖，选题会很难通过，编辑也不会接手亏本项目。”有业内人士说。
即便作者愿意自费承担出版费用，内容导向仍是不容易逾越的一道坎。书稿主题、内容等涉及复杂流程，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即便老人出价较高，编辑也可能放弃。因此，一般情况下，老人通过直接上门、拨打出版社电话等方式来投稿，成功率会比较低。老杨提醒老年写作爱好者，如果计划自费出书，需警惕“低价陷阱”。优先尝试直接和出版社签约，退而求其次，也应当签署出版社、中介、作者三方合作协议，“不要只和文化传媒公司中介等单独签约”。有一定资源条件的普通素人老人出书，也可以通过文友、亲友等引荐对接出版社编辑。此外，老人也要调整心理预期，避免被不良中介的话术裹挟。
本报记者 李松林 文
张存 制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