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艳琳（中国文联网络文艺传播中心副研究员）
1950年，17岁的游本昌在《胜利之歌》中演男一号，正式登上舞台。近30年间演了79个角色，仅有2个是主角。在知命之年，他开始专攻哑剧，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艺术突破口，1983年自编自导自演全国首台哑剧专场，在哑剧中觅得一方新天地，这才有了后来深入人心的《济公》。成名后他没有停下求索的脚步：自费自编自导自演哑剧剧集《游先生哑然一笑》，卖房筹拍《了凡四训》、排演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参演许多戏份不多的小角色，拓宽表演边界。直至90岁，一部《繁花》，“爷叔”横空出世，让观众重新认识了这位可塑性极强的表演艺术家。
插图：郭红松
一
2025年春天，我初次拜访游本昌。他衣冠整齐，端坐在椅子上等我，全然不像刚从死神手中逃出来的耄耋老人，眼神清亮，案头摆着放大镜和《中国共产党章程》。我前后采访他近20次，每次都是一整天，最后一次是2026年9月11日。游老特别讲礼数，总要等我收拾停当、挥手道别后，才肯躺下休息。
“月儿又圆喽，我想，没有人不喜欢满月吧，因为它象征着圆满啊。可什么是圆满呢？中秋啦，和我一起去看看满月吧！”——游本昌常用短视频给“亲爱的娃娃”们送上节日祝福。9月24日，离中秋只有一天了。上午，手机突然弹出游本昌去世的消息。接连不断的友人问询传来，我鼓起勇气向游本昌女儿求证，得到确认：“是的，你来是他最后一次很开心地畅聊。走得非常稳。睡了就没起来。”上次见面时，他依然清瘦，但精神和气色都很好，盘腿而卧，除左手稍有浮肿，身体并无异样，头脑依然清晰，眼神依旧清澈有力，凑那么近，我也没发现这双眼睛已患白内障40多年。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修为，方能在93岁高龄仍保有如此清澈有力的眼神。《繁花》副导演说，爷叔的眼睛像鹰，尖锐深邃；撒贝宁感慨，一看到他的眼神就感到震慑，仿佛一眼能看透人的过去和将来。在《繁花》里，一切都从这双患白内障几十年的眼睛里表现出来。
1985年，为了演好《济公》，游本昌全力以赴，熬瘦了身体，熬出了白头发，也熬成了白内障。大夫建议拍完《济公》再做手术。演戏最重要的是眼神，为了不影响创作，游本昌选择保守治疗。“后来干脆不冒这个险，因为它并不是失明，只是不够亮，也没有很快地发展，就没打算再做手术了，一直到现在，视力够用就行。”此后，叶天士、李鸿章、唐胖子、行痴、苏师爷、太上老君、太白金星、老李献计、云谷禅师、弘一法师、忘忧大师、爷叔……众多角色，观众根本看不出他的眼疾。
游本昌从来不吝扶持年轻人。2011年，导演郭帆邀请他在其处女作《李献计历险记》中出演老李献计。只有19秒，没有一句台词，仅凭一个眼神，便征服了观众。王家卫正是因为看到这个眼神里的沧桑感，相中他去出演《繁花》里的爷叔。不出所料，游本昌又贡献了一个一句台词没有却“一眼封神”的经典场面。
这个为人津津乐道的眼神，是游本昌靠想象独自完成的。因听力减退，需要对方大声说话，声音太大又会令对手演员出戏，很多镜头，是老爷子单独完成拍摄，胡歌再根据他拍的素材接着演。游本昌告诉我，爷叔是从旧上海走过来的上层知识分子，身上有荣毅仁那一代民族资本家的精神底色，所以他赋予爷叔很强的个性，性格果断、敢于斗争。游本昌目睹上海解放那天一夜间的天壤之别，见证民族国家和个体的双重解放。“陈毅元帅真是立了一大功，那么讲究，人民至上”，所以游本昌对陈毅元帅特别崇拜。后来陈毅元帅曾去剧院看演出，游本昌有幸与其合影。他在多场合朗诵陈毅的《青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从此，对共产党的信念和“为人民服务”，成为他一生的信仰。
得益于各演了百余场的《一仆二主》《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和哑剧功底，游本昌的表演收放自如，“真是放浪形骸、沉潜心胸”。他自费赴上海参加《繁花》试镜，加入大量即兴表演，得到王家卫导演认可。试戏3次，谈及小说原著时游本昌直言：“我1938年就到了上海，在上海长大，见过英国巡捕、法国巡捕、红头阿三，经历过上海孤岛时期，上海这个城市我是知道的”，“《繁花》的写法模仿了《红楼梦》，结尾处有些悲悲切切，这个不对，上海是很有活力的城市，生机勃勃”。王家卫采纳了他的意见。
我曾戏称他是文艺界的“活化石”，对此老爷子很严肃：“你们可以这么说我，但我不这么认为，在新时代，特别幸福，蓄势待发，大有希望。”他牢记盖叫天的教诲，“演员就是要没事找事，不找就没事，越找越有事”，主动挖掘创作空间。爷叔的戏份原本一个半月拍完，随着游本昌不断即兴演绎，他拍了3年，爷叔贯穿全剧，呈现出一个原著所没有的爷叔：“《繁花》对我来说就是‘梵华’，艺术表演在那一刻全部绽放。”借着爷叔，游本昌终于撕掉了喜剧演员和“济公”的标签，让观众看到一个乐于为民造“笑”、“一人千面”的性格演员。
二
“广结欢喜缘”，是老爷子常挂在嘴边的话，他的朋友故交遍天下。他常自嘲“情商低”，随了母亲老实本分不争不抢的性格，同时又推崇鲁迅，“靠韧性在战斗”。
舞台荧屏上挥洒自如，现实中游本昌却并不健谈，起初我俩的交谈常陷入长久沉默。为了打开话匣子，我购买、查阅各种资料，使出浑身解数旁敲侧击，像玩拼图游戏一样，试图拼出老爷子的人生图景。让我惊奇的是老爷子超乎常人的清晰头脑与惊人记忆力，时间、地点、人物、细节……分毫不差。我跟游本昌女儿说，同一件事若有不同表述，我更倾向于相信游本昌所说，因为他说的每件事都能得到史料印证。这般高龄仍思维缜密、记忆明晰，对人生与艺术如此严谨赤诚，实属罕见，令人由衷叹服。“人生如戏莫虚伪，戏如人生要真诚”，这是游本昌一直在践行的。
我和游本昌之间的信任却非一蹴而就，从最初措辞谨慎，到逐渐产生信任，再到将我视为“济公大家庭”的一员，直至互有心灵感应的默契、放开聊各种话题，经历了一个过程。
通行说法是，游本昌出演《济公》之前演了79个配角龙套。最初几次采访问他，怎么那么确定是79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瞪我一眼：“我自己心中有数，有记录的。”网络资料多有演绎，连一些官媒都存在讹误，我不敢轻易采信。
于是，他戴着老花镜，拿着高倍放大镜，和我一起一张张地辨认照片和资料档案。为减轻他的负担，我买来支架，带上投影仪，把资料拍成照片投放到墙上，逐一核对梳理，最后得出结论：近30年间，79个不全是配角龙套，还是演过两个主角的。一次是1959年，因主角李丁被打成“右派”，作为B角的游本昌临时出演《一仆二主》中的特鲁法尔金诺；一次是1960年，因其他扮演者都不理想，演出前两天临时决定让游本昌在《克里姆林宫的钟声》里演列宁，演出都大获成功。自此以后，我发现游本昌后续接受采访将“79个配角”改成“77个配角”。
网上流传，游本昌少时曾出过家。可我通过研究发现，虽历经战乱辗转迁居，但幸运的是，游本昌的学业一直没有中断：10岁时演讲比赛夺魁告慰可怜的母亲，常随父亲在苏州茶馆里听“江南活济公”沈笑梅讲济公评话；在南京，小学五年级时公然拒绝说“亡国奴的语言”，差点被送进日军宪兵队；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那天，12岁的他在南京新街口看见日本兵听闻广播里天皇说话的声音俯首下跪，人们唱着《恭喜恭喜》庆祝抗战胜利……这样的履历，不可能“6岁出家在庙里过清修生活，13岁还俗后身体神奇般恢复”。
我特别钦佩的，是游本昌永远开放的心态和求新求真的精神，他眼里看到的，永远是积极向上的一面。游本昌房间里，每天睁眼可见的重要物件有一块“以文艺化导人心”的题匾、一张标注着“1959年1月9日颐和园听鹂馆”的与周总理的合影。老爷子跟我谈及的人和事，虽然年代久远，但从来分毫无差，总能得到史料多方印证。让我疑惑的是，我从中央实验话剧院院史资料中查到的是“1958年深秋，在欧阳予倩和李伯钊主持下，在颐和园听鹂馆院内，向周总理和陈毅副总理进行了汇报排练”，随后同游昆明湖，成为院史佳话。和游本昌确认过几次，他总说是“1959年1月9日”，直到我拿出院史翻到那一页。老爷子很认真地和我一起分析，原来他一直依据的是王一之日记里记录的日期。通过回忆细节，比如当年中央领导正在外地开会，只有周总理和陈老总留在北京，那天是周日，昆明湖还没有结冰，照片中大家穿着大衣、没穿棉衣，最后我们愉快地击掌：1958年11月9日。
三
“我受人民助学金资助才能完成学业，是党培养的新中国第一代青年演员，作为一个已经接受了党几十年教育的演员，我从20世纪50年代参加革命工作开始，年年都要学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立场问题、态度问题、感情问题至关重要，促使我在创造济公这个形象时，去除污点，保留他身上的人民性。济公济公，济的是公，‘济’是动词，‘公’是对象。人间的问题，不就是济公还是济私嘛。”
《济公》火遍海内外，游本昌被贴上了喜剧演员标签，尽管他一再强调自己是个“喜欢喜剧的性格演员”，但济公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僧俗皆称他“济公活佛”。对此，游本昌始终清醒，“不是我演了济公，是济公度化了我”，“我不是神仙活化，没有无边的法力神通，观众对我的这份真心，就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福报”。在舞台上表现列宁的高贵品质，被游本昌视为一生中的光荣和幸福。周总理一辈子为人民服务，也深刻影响着游本昌，在他心里，观众就是人民，是他毕生服务的对象，观众就是他心中的佛。问及他对哪个角色最满意，他说：“这哪能自己评价，观众说了算。”
为不辜负观众，游本昌常常带病带伤坚持舞台表演。1987年在新加坡演出，不慎跌落舞台摔断腿骨，他随机应变完成表演，观众无人察觉；次日带伤演出，完成了13场演出，在新加坡引发关于演员职业道德的讨论。2015年，82岁的他左手肱骨骨折，术后不到一个月就绑着绷带登台出演弘一法师，观众只当是角色状态，并未看出伤病。
在游本昌心里，济公精神就是“天下为公”的精神，和老一辈革命家、共产党人的理想追求相通。亲历上海解放，这奠定了他一生的信仰。“济公济公，济世为公；济公文化，无我利他；济世为公，其乐融融；济世为公，自在其中。”所以，他拒绝低俗剧本，拒绝过度商业化，将《济公游记》发布会开在少管所，出名后拒绝移民海外，卖房筹资拍摄《了凡的故事》、排演120余场《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在《了凡的故事》首映式上呼吁“少投些‘荧屏毒药’”、以“1元1集”的定价播出、只为传播向善改过的理念，成立济公公益基金会，在边远地区巡演，办“济公学堂”，开展“种子计划”免费戏剧教育，抖音平台坚决不带货变现、默默捐款支持公益慈善……在游本昌看来，这一切只是践行济公精神，顺应当下使命，把“以文艺化导人心”落到实处。
“我这辈子，还真是完成了两件大事，入团、入党……这是我的韧性所在，真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啊。”游本昌对我发出这样的感慨。
2025年6月30日，游本昌在党旗下宣誓入党，2026年5月26日如期转正，5月30日住院调理，9月30日，身上覆盖着党旗，安详地躺在花丛之中……游本昌走得很安详，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去世前两三天主动停止进食，在睡梦中安然离开，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游本昌的人生之路，绝非逆风起飞翻盘的“爽剧”。试想，有谁能当了大半辈子配角，在看不到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依然不懈奋斗，不言放弃？
送别的人群中有人疑惑：为何不选择更高规格的东礼堂，反而要在这里等兰厅里前面的仪式结束？游本昌女儿说遗体告别仪式选在兰厅时，我已了然于胸：没有比兰厅更合适的地方！兰，花中君子。空谷幽兰，淡泊名利，不慕浮华，不事张扬，穷通不移，正是游本昌本人的写照。
“一提到她，我的心里就不能平静。”游本昌多次提及恩师孙维世，她是中央实验话剧院首任总导演、周总理的养女。周总理和朱德总司令都很喜欢兰花，朱德总司令为中央实验话剧院题写院名，该院的院花也是兰花。孙维世小名“兰兰”。为了纪念恩师，游本昌给自己的女儿取小名“兰兰”。他告诉我：“在实验话剧院的7年，在孙维世的带领下，我们过着一种艺术的生活，这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春夏秋冬，暑往寒来。游本昌说过，“时间决定一切”。他告诉我：“人老了，在人最不足为惧、不足为凭的时候，用光明伟大的形象给自己的人生谢幕。”看完“九三阅兵”，游本昌非常高兴，自己不仅替弘一法师看到了抗战胜利，还看到了祖国的繁荣富强。
演弘一法师时，游本昌加了一句台词：“这个世界我还要回来的。”他演了120多场弘一法师，懂得究竟，终得究竟，哪怕表演是一生最爱，也要舍得。他选择了“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留给我们关于生与死的重大话题。
那个曾在颐和园听鹂馆向周总理和陈毅元帅致祝酒辞、建言陈毅元帅本人重写《南征北战》剧本、跟周总理畅谈剧院建设的热血青年，一直牢记周总理说的“学到老，活到老，改造到老”。60多年后的电视剧品质盛典上，游本昌续了一句：“乐到老！”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游本昌的人生感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家属宣布将其去世后所收帛金尽数捐给慈善公益事业，体现了这一家风。游本昌喜欢鲁迅，总是说自己“用韧性在战斗”。虽然不舍，但我知道，就像他在《少年歌行》里将“剩下的路”改成“前面的路”，他用一生的坦荡、干净与坚守，诠释着什么叫初心不改、什么是绵绵韧性。
覆盖着鲜红的党旗，在漫天红霞中，在排成长队送行的人群中，在“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歌声中，在对祖国生日的祝福中，在褪去浮华的暮年，游本昌给了自己一个光明的谢幕。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3日 14版）
[ 责编：徐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