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浦残碑,一曲沉哀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杏花公园秋景
合肥扼江淮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鼎峙,南北烽烟于此交织。逍遥津、教弩台、藏舟浦、曹兵巷,处处留存金戈铁马的沙场印记。杏花公园内的筝笛浦,却是别样光景,不闻鼓角杀伐,独藏一段沉于流水的凄婉旧事。
筝笛浦本是古金斗河上一处曲折水湾,遗址大致自寿春路与蒙城路交口东北的谢坝桥,斜向西北连通水西门水关。《搜神后记》最早载录这则异闻,《合肥县志》记:“在城内后土庙侧,相传曹操溺伎舟处。”相传曹操携歌女泛舟浦上,骤起风浪,画舫倾覆,歌女沉于寒波。后世渔人夜泊岸边,恍惚间似闻筝笛断续、暗香浮动,筝笛浦之名,便随这缕缥缈传说代代流传。它不同于教弩台、逍遥津承载的英雄功业,记下的是底层女子身不由己的命运。她们以乐舞侍人,身世一如水上浮萍,风波骤起,便永沉清波。这缥缈弦音,本是后世文人对无名歌女的悲悯寄怀。
明清之时,金斗河水清岸秀,碧树环浦,渔舟往来,游人多临浦凭吊,借诗寄慨。清人咏道:“浦水盈盈一鉴开,响传筝笛倍悠哉。当年歌舫骄游渌,此日渔舟往去来。”合肥籍文人龚鼎孳驻足于此,写下哀辞:“美人画舫娇歌舞,烟鬟无数沉黄土。香魂一片化湘云,千年尚听残箫鼓。箫鼓残,君莫哀。曾闻孟德风流处,卖履分香铜雀台。”箫鼓零落,不必徒然悲戚。纵使是一世枭雄如曹操,铜雀分香的身后事,终究逃不过繁华消散。诗人将覆舟旧事与铜雀台典故对照,道出依附权贵者难以自主的宿命。主修《嘉庆合肥县志》的左辅亦有凭吊五律:“搜神寻旧浦,浪说绮罗纷。艳质一时尽,清歌何处闻。落花销别琯,荒梦散朝云。回首西陵树,何曾驻夕曛。”这些咏章跳出志怪传闻,目光投向正史少有记述的小人物。
岁月迁流,金斗河淤塞改道,这一湾浦水渐渐消弭于城郭变迁之中,当年的舟舫弦歌,尽数沉入岁月尘沙。如今杏花公园芳草萋萋,一方碑石默然伫立,上刻“筝笛浦”,标注为合肥市重要历史文化遗迹。游人大多知晓合肥的三国烽烟往事,却少有人读懂碑石深意:三国史,从来不只英雄宏图、将帅勋名,其间亦藏无数普通人的悲欢。宏大的征战叙事之外,筝笛浦独留一隅,照见史书缝隙里卑微生命的哀乐。
沧海桑田,古浦早已湮没,筝笛余响杳渺难寻。庐州城内,逍遥津的烽烟往事代代相传。筝笛浦这方碑石,静临一泓碧水,为历史补全一重别样声部。山河载史,既有旌旗猎猎的雄壮长歌,亦有弦音低回的人间哀咏。那些被时代裹挟、身不由己的微弱生命,凭此片石,在岁月长河里留住一缕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