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科学报
11月5日，第十三届中国青年创青春大赛（科技创新专项）颁奖仪式暨“创青春·耀中国”青年交流分享会在武汉举行，中国科学院院士、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名誉院长陈孝平受邀向青年创客讲述自己科研路上的故事。
“从赤脚医生到肝胆胰外科医生，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在手术台上，把‘不能’两个字，一点一点改成‘能’。”他的“不能”，要从四十多年前讲起。
“肿瘤太大了，不能手术，回家去吧。”上世纪80年代，这句话像判决一样，落在许多肝癌病人头上。国际上肿瘤超过3厘米定义为大肝癌，就被列为手术禁忌。我国对大肝癌的定义是肿瘤直径超过5厘米，超过10厘米为巨大肝癌。肝癌确诊后病人平均自然生存时间不到3个月；即便勉强上了手术台，有报告死亡率也高达50%。病人拎着片子来，又拎着片子走，有的再也没回来。
陈孝平不信这个“看似不可改变的判决”。那时，他还是同济医院一名年轻的外科医生。此后四十多年，他都在跟“不能”这两个字较劲。
1953年，陈孝平出生在安徽阜南的乡下，只读过一年初中。1969年，他背起药箱，成了赤脚医生，走村串户。谁家有人病了，都来找他。“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院士是啥，只想让眼前这个病人活下来。”
1970年，他被推荐到蚌埠医学院学医；1979年，他考进武汉医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师从“中国外科之父”裘法祖，成为其门下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裘老曾说，帮病人少花钱、治好病的医生就是好医生。这句话，陈孝平记了一辈子。
上世纪80年代，肿瘤一旦确诊为大肝癌或巨大肝癌，就被列为手术禁忌，敢做这种手术的医生寥寥无几。直到2008年，国际肝癌诊疗专家共识里，仍白纸黑字地写着这条“铁律”。这道禁忌并非没有原因，肝脏血管密布，血流汹涌，切除的肝组织一多，剩下的就可能撑不住；当时又缺少有效的抗癌药，于是，“不能手术”就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陈孝平在医院见过太多绝望的面孔，也不止一次提出质疑：“如果所有医生都照着共识和指南治病，那些被挡在门外的病人，谁来管？”他翻文献、做观察、反复试验，最终得出一个与主流相悖的结论：同样范围的肝切除，肿瘤越大，切掉的正常肝组织越少；肿瘤越小，切掉的正常肝组织反而越多。也就是说，大肝癌切除，不一定比小肝癌更危险，甚至可能更安全。
这话在当年近乎是离经叛道，被很多专家和同行质疑、反对。但陈孝平很坚定，“我不是在挑战谁，我是在挑战一个错误的答案。”从第一次提出这个观点到被医学界广泛承认，他等了20多年。一些国外专家最终发现，手术成败与肿瘤大小无关，而与切掉多少有功能的肝组织有关，陈孝平的观念得到国际同行的承认并得以推广。
几十年来，同济医院切除的10厘米以上巨大肝癌已有2000余例，手术成功率从上世纪70年代的70%升到99%，肝脏手术死亡率降到了1%以下。陈孝平切下过的最大的一个肝癌，重7公斤。
肝癌之外，还有一道更复杂的难题。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是腹部外科最复杂的手术之一。胰腺与肠管吻合的地方一旦愈合不好，胰液漏出来，会继发感染，腐蚀血管，引发败血症、大出血。国际上，临床胰瘘发生率长期在30%左右；严重胰瘘的死亡率高达70%。这道难题，困了世界外科界近百年。
经过仔细研究后，陈孝平没有去造新器械，而是回到外科最基本的道理：吻合口为什么会漏？“有针孔，会撕裂，会滑脱。把这几处堵上，就不漏了。”
他想，能不能像盖房子打桩，把缝线钉进胰腺组织里，从里面锚住，而不是从外面硬拽？1995年，这个想法第一次用在病人身上，成功了！后来，这种贯穿胰腺的“U”形缝合法，被医学界命名为“陈氏胰肠吻合术”。
从开放手术到腹腔镜、机器人手术，二十多年间，这一术式不断改进，越来越成熟。临床胰瘘发生率从30%降到2%以下，C级（严重）胰瘘几乎绝迹。这意味着，100个原本可能因胰瘘死去的病人，如今有98个能平安出院。
有人认为这个方法过于简单，但陈孝平并不急于否认，而是说：“真正的创新，不是把简单的问题搞复杂，而是把复杂的问题搞简单。只有顶尖专家才能做的方法，救不了几个人。”
技术做出来了，但陈孝平不愿意只待在手术室里。
近年来，他带领团队走过31个省级行政区，100多家医院，进行了3000多例演示手术。“这张中国地图上，标满的不是城市，是我们这项技术落地生根的地方。”他说。
2021年5月，西藏林芝，54岁的藏族同胞格桑躺上了手术台，陈孝平为他做胰十二指肠切除。“当足迹踏上西藏，我为心中的技术地图补上了最后一块。”在他看来，技术只有化作病人的笑容，才算真正落地。
他对病人的在意，常常藏在小事里。每天早晨查房，他走到床旁，先看病人伤口上的纱布是不是干燥、洁净。一位来进修的医生没换好敷料，陈孝平一句话没说，自己拿起敷料换上；第二次还是这样。几次之后，那位医生说：“陈老师，您这样做还不如打我两巴掌。”后来，这位进修医生回到原单位，变得非常上进。原单位的院长来问陈孝平用了什么办法，陈孝平说，自己一句话都没责备过，行胜于言。
从赤脚医生走到今天，有什么秘诀？陈孝平总结，自己靠的不是聪明，是三个“不计较”：不计较时间，不计较金钱，不计较一时的得失。大肝癌的理论，从提出到被最终被承认，等了二十多年；胰肠吻合术，从1995年到广泛认可，也走过将近30年的历程。“真正的从0到1，时间单位不是月，是十年，甚至数十年。”
手术台之外，他还致力于做疾病科普。院士科普工作室里，他将肝病、胰腺疾病讲给每个普通人听，节目收听、收看已达5.4亿人次。“科普也要从娃娃抓起”，他说。
从阜南乡间到同济医院的手术台，陈孝平走了半个多世纪。五十多年前，这位曾背着药箱到处走村串户的皖北小伙不会想到，他要用一生去改写的，是无数肝癌、胰腺癌病人的命运，也是中国肝胆胰外科在世界医学版图上的位置。
“无影灯是一束光，光谷更是一束光，愿你们在自己的岗位上，把更多的‘不能’变成‘能’。”这是陈孝平在当天的活动上对数百名年轻人的寄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