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2026年11月11日，绵阳。倪润峰走了，享年82岁。消息传出，业界都在转发同一条讣闻。这位淡出一线二十多年的企业家，江湖上仍然流传他的传说。
“天上彩虹，人间长虹。”上世纪九十年代，这句广告语随同长虹彩电走进无数中国家庭的客厅。作为转轨年代的“市场派国企强人”，倪润峰是第一代军转民家电企业家的典型，也是国企改革“放权让利”阶段、产权与治理改革尚未破题时，靠个人判断和强人意志驱动企业发展的代表。他身上浓缩了那一代企业家的锋芒与困境。
他在计划与市场的夹缝里，最早学会用价格说话，也在洋品牌压境的年代，用降价和规模把国产彩电推上主舞台，并在军工转民用的浪潮中，把一个雷达厂推上现代化家电龙头的成长轨道。可以说，倪润峰身上最鲜明的个性，就是一个敢打敢拼的“闯”字。
1985年，41岁的倪润峰接任国营长虹机器厂厂长。不沿边、不靠海，地处西南腹地，这是他的起点，也是他一生的约束条件。众所周知，真正让长虹成为“长虹”的，是价格战。但倪润峰不是天生的“价格屠夫”，在那个短缺经济刚结束的年代，谁先敢生产、敢降价，谁就能重新定义市场。
倪润峰的第一次“杰作”是在1989年。当时，一台18英寸彩电的官方售价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年工资。倪润峰做了一个在那个年代可能“蹲班房”的决定，让长虹彩电全面降价，每台让利350元，业界震动。而几个月后，国家放开彩电限价政策，他的“违规”变成了“先行”。
倪润峰的第二次“杰作”则发生在1996年。彩电关税下调前夕，洋彩电大举压境，长虹全面降价18%，市场占有率一度冲过35%。这一仗打完，洋品牌节节退守，中国彩电业第一次在正面战场赢回市场。“彩电大王”的名号，应运而生。
两场价格战压低了行业利润，把电视机从“三大件”拉进了寻常百姓家，同时也倒逼国内彩电产业链配套快速成熟，让一整代家电企业学会了什么叫市场竞争。
这样的价格战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中国的消费工业基础薄弱，高端市场被海外品牌垄断，市场本身就是珍贵的战略资源。先活下来，先夺回市场，才有资格谈技术、谈品牌。但价格战是一把双刃剑，系统性风险也如影随形。当一个人最擅长的武器被反复用到极致，武器本身就会变成路径依赖，甚至伤及自身。
这就是长虹后来的教训。1998年，为了锁死对手，长虹动用数十亿元资金，与国内八大彩管厂签订供货协议。这步棋的逻辑是“卡脖子”，赌的是上游供给紧张、对手无米下锅。但随着行业告状、监管介入，加上亚洲金融危机让消费骤然降温，长虹垄断蓝图落空，库存与资金双重积压，直接拖累两年业绩。这一局，倪润峰赌输了。
2000年，倪润峰以“健康”为由退居二线，不过他在2001年旋即复出，试图力挽狂澜，开启一个强人与自身宿命缠斗的故事。在库存压力下，长虹与美国公司APEX合作大规模赊销出口。到2004年，APEX拖欠货款高达4.675亿美元，直接引爆长虹36.81亿元巨亏。当年7月，倪润峰黯然退场，“倪润峰时代”画上句号。
也许是历史的巧合，2004年是一个时代的分界线。此后二十年，中国家电业完成了惊人迭代，CRT（阴极射线管显示器）让位于液晶与OLED（有机发光二极管），硬件让位于生态与场景，价格战让位于技术战与全球供应链之战。倪润峰的一大遗憾在于，他没能将CRT时代一度的胜利，转化成液晶时代的入场券。
但是，倪润峰的退场不是悲剧，恰是那代人把舞台搭到足够大的证明。作为在计划与市场的夹缝中长出来的一员闯将，倪润峰身上有着那一代企业家的鲜明特征：敢为天下先的市场直觉和价格杀伐，实业报国、产业突围的担当，以及强人决断与冒险开拓的精神。
2018年，倪润峰入选100名改革开放杰出贡献表彰对象，获授改革先锋称号，这是对他一生精炼的概括和最大的肯定。他用一种市场经济“闯将”的精神，将自己写在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上。
当然，倪润峰身上也留下了那代企业家鲜明的局限。比如，重规模轻治理、重英雄轻制度。这是倪润峰留下的宝贵财富和深刻教训。全球化时代，中国制造在一个更大的市场竞争，需要“闯”的精神开疆拓土，用成本效率优势撕开市场、敢押注产业升级；但更须超越单点式押注，以治理结构、合规能力和全球规则承接闯劲，以持续的技术创新去掌握核心技术，挖深护城河。
倪润峰的背影远去，他身上那种独特的精神特质值得珍存。而敢闯而不盲赌，善用规则、改写规则，而不被规则改写，这是曾经的“闯将”精神需要注入的新时代内涵。
封面图片来源：每日经济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