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阿普
一
很庆幸，和一群诗人作家上巾子山，我得以与松相遇。
这巾子山的松，与别处不同。高出楼阁好几十米，从云雾中钻出来，向天空伸展，奔太阳而去，领一树光辉。
但今天并没有太阳，只有浓雾，还夹杂着细雨。
拾级而上，来到峰门驿站，踏步蜀巴通衢，进入云山雅筑，我被一幅幅从古至今的交通网震惊了。有秦始皇时期的秦驰道，有汉代西域图及丝绸之路，有隋唐驿道，有茶马古道、古蜀道……当然更有垫江的京蜀驿道和峰门铺古道，也有垫江当下的高速公路、高速铁路图。
巾子山，古称峰门铺，两峰对峙，像天地之间虚掩的一扇门。雾从谷底翻上来，不是飘，是涌，像一锅烧开的垫江豆浆被倒进峡谷，白茫茫地把松、把石、把千年古道一并沸腾了。范成大当年“青泥没髁仆频惊”的感叹早已成为过去，而其中韵味却此起彼伏。
松就站在坡上，如一群猛士。
我问：“那树上的黑窝，是鸟巢吗？”
“不是，是树瘤。”
我突然醒悟，树和人一样，也是会长瘤的。这是对生活的纠结还是与时光的博弈？这种良性的疙瘩，难道是对峡谷和岁月的提问？
这里的松很高，体魄魁梧。松根从石缝里斜插进去，把整块砂岩撑出一道光。主干被雷劈过半边，焦黑的疤痕往下淌着陈年的松香，剩下那半边却愈发青黑，针叶细密，那挂在树干上的枯枝，如铁、似剑，朝着云雾、指向深谷，似即将射出的投枪和匕首。它们面对深不可测的云雾，面对风云变幻的高天，面对酷暑暴寒而挺立着，从不萎靡，永远青翠。
我打开明月楼的窗户，伸出头，雾擦脸而过。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巾子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动词。它一直“立”着，用松的语法，用石的声调，一直在不停地诉说着什么。
风突然吹过来，雾被撕开一条细缝，露出松的面孔。这松是挺拔的、坚韧的、不屈的、高昂的、向上的。
这是巾子山的松，是垫江独有的松。
二
巾子山的松，根须是往石头缝里扎的。
石上本没有土，扎的根深了便有了土。巾子山的松不怕没有土，当它扎根石缝，所有的土都是它的土。它的根有如一双手，不断地劳作，坚强地伸展，努力地挖掘，不仅仰望着天空，还拥抱着大地。
这让我想起垫江的牡丹。
世人皆知洛阳牡丹雍容华贵，却少有人知道，垫江的山水牡丹是扎在明月山石缝里养活的。它们不进盆，不进温室，偏要在岩隙里把根扎进青石。三月一到，红白粉紫全争先恐后地盛放。“石是骨，花是肉。”石头缝里开花，才是垫江人的活法。
松与牡丹，自然可以成就一幅《松丹图》。
一个在巾子山石缝里立骨，一个在土坡上开花。苍松之骨，牡丹之艳，这就是垫江人的写照。
我蹲下来看松根旁一丛野牡丹的枯茎。初冬时节，松枝还硬挺着，花已凋谢，但“石头缝里都能开花，这世上还有什么难关过不去？”太平镇种了五代牡丹的黄大伯这么说，这话我是信的。
巾子山松的力量也体现在垫江牡丹的身上。
巾子山的松留得住雷，也是雷喂养了松。
七月汛期，明月山的雨倾盆而下。雷从云底直劈峰门铺，闪电把摩崖石刻照得发白——北宋《潼川府路界》碑、南宋修路记、明代铺碑，一字排开，像一排不肯闭眼的圣贤。
暴雨砸在松针上，碎成雾气，顺着枝干缠绕成一条河，一条垫江看不见却奔流不停的江。
这样的雨夜，松是巾子山的一盏灯。
松照亮山谷，也照亮自己，更照亮垫江人。
早年的峰门铺，是京蜀古驿道上的生死关隘。铺兵怀揣紧急文书，一夜奔跑几百里，雨再大、雷再猛、风再狂，马却不能停蹄。范成大过此地写“黄涨平桥马不行”，现如今无论雷霆多猛、雨多大，有高速公路、高速铁路，依旧可以万马奔腾、一往无前。
但雷霆和暴雨成就了巾子山的松，垫江人把古道松的精神搬进了牡丹园、工厂、三合湖……巾子山松的风格就是垫江人的风格。
三
巾子山的松，距离一碗豆花不远。
巾子山的松，骨是清的；垫江的豆花，味也是清的。
石磨豆花得用老石磨。磨盘转，豆浆沿石纹淌下来，清甜。出锅时乳白、絮状，嫩得像巾子山顶的白云，辣椒油、榨菜丁、酥花生、侧耳根……一口下去，先辣后甘。
“垫江有两朵花，一朵是牡丹花，一朵是豆花。”诚然如此。
这两朵花都有巾子山松的内涵。
我们不仅在李涛石磨豆花示范店品尝美食，也参观了李涛石磨豆花工作室。这才知道老祖宗的技艺，了不起！磨声吱呀，千年吟唱。
豆花端上来，热气扑脸。我忽然觉得，那碗里盛的不只是豆花，恰是松的另一种形态：石缝里磨出来的白，风雪里点出来的嫩，雷霆里散出来的香。
吃完豆花，唇齿清甜。出店门举头远眺，巾子山松林在望。
第二天，我们去听了一场真正的薅秧歌。
不在舞台，在高峰镇大井村的泥田边，何显吉老爷子领唱，左右一排站着七十岁上下的老歌手，大家都穿一身青衣，戴一顶斗笠。
“太阳出来舍——哟喂哟——照白岩！”
“大田哟薅秧哟——排对排！”
没有麦克风，声浪直接撞在明月山的腰杆上，巾子山的松林凭借松涛把歌声传得更远。薅秧歌是劳动本身在唱歌，是人在和重力、虫害、穷日子掰手腕。
薅秧歌里有巾子山松的魂。
松在绝壁迎风，歌在秧田破浪。一个用树根，一个用嗓子。一个把石缝撑开，一个把浩气举天。
薅秧，薅的是日子。日子总是酸甜苦辣，薅秧歌总是响亮的。人这一辈子，腰杆一定要像松树一样挺直。
这难道不正是巾子山松的个性？
离开垫江，我却把心和神留下了。
忘不了三合湖的波光粼粼；忘不了牡丹园的国色天香；忘不了石磨豆花的鲜嫩；忘不了薅秧歌的田间诗意……但我更忘不了巾子山的松。
巾子山的松，是不一样的松；垫江的人，是不一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