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文
一
民国年间，重庆城中，最富庶繁华、商贾云集之地，便是下半城之白象街。
白象街位于太平门和太安门两座水码头之间，上接储奇门药材市场，下通打铜街、陕西街，后依川东台、重庆府、巴县衙门三级政权官署，前临浩浩长江，与南岸隔江相望。白象街如何得名，府县志书未见记载，不过笔者却还搞得明白。评书艺人胸藏正史、野史、传说、掌故，这白象街之来历，代代口耳相传，今与君细说端详。
明朝末年，天下大乱。彼时，张献忠攻打重庆，早已探得清楚：重庆城有开九闭八共十七道城门，开门之中，八门临江，唯通远门乃通往陆地之处。于是，张献忠命大军在铜锣峡佯攻，自带精骑从大兴场过江，顺江而下，攻破猫儿峡、登陆菜园坝、抢夺佛图关、兵临通远门。经六天激战，最后用炸药炸垮通远门转角城墙，张献忠率兵涌入重庆城。据传，张献忠进城之际，因感念一位妇人的善举，保全了一条街百姓的性命，这条街就是杨柳街。
张献忠率军自上半城转往下半城，来至一街口，陡然发现一块白色巨石矗立街口之侧，状如大象，色泽温润，远远望去竟似象首。一时心中称奇，赓即传令手下寻来一位当地老者问询。老者本是塾师，满腹经纶，耳闻杨柳街的恩赐，灵机一动，答道：“此石谓之白象，长江对岸也有一石，谓之青狮，青狮白象锁大江，保得弓长福寿康！”张献忠闻听此言，心中暗忖：“弓长者，张也。此乃标示本王之富贵吉祥！”于是朗声笑道：“甚好，甚好！真乃富贵之地。”于是传令下去，此街便叫白象街，大军过往，秋毫勿犯。从此肇始，白象街得名矣！
后来清室定鼎天下，乾隆皇帝微服私访，听闻这段掌故，唯恐民间借张献忠旧事生出祸端，便下旨川东道台，趁长江枯水时节征调民夫，用铁链捆住白象巨石，连拖带拽沉入江底，尽数销毁涉及白象街与张献忠关联之文书碑刻。此后，世间便再难寻到白象街得名的官方文字记载。
二
1886年，重庆第一座有线电报局在白象街落成，标志着重庆城推开近现代文明之大门。
重庆旧时有句言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此话意指旧时权贵人家之身份象征，西南首富李耀庭便是山城第一个点亮电灯之人。李耀庭1836年生于云南昭通恩安县，1880年来到重庆，深得白象街“天顺祥票号”老板王兴斋之赏识，直接委任其为票号管事。其时，山西票号在白象街深耕多年，几乎把控了川省银钱汇兑之命脉，本土票号皆欲将晋商势力挤出川渝地界。李耀庭临危受命、奇招迭出，不过二十余年工夫，便把大名鼎鼎之山西乔家票号等一众晋商字号挤出重庆，一步步坐实了西南首富之名头。1906年11月25日，李耀庭70岁生日。晚上，巴县商人刘沛膏以示庆贺，在太平门一间房内启动了他安装的100千瓦发电机，李耀庭白象街之私邸“卜凤居”公馆内，工匠们拧开了裹着铜皮之开关，电灯“啪”地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透过琉璃灯罩漫出来，把檐下的黄葛树叶照得透亮，点上了重庆城有史以来第一盏电灯，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之传说从洋人画报里搬到了山城的土地上。
重庆开埠之后，英、美、日各国银行纷纷入驻白象街，巴洛克风格之拱券门廊下，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进进出出，着长衫抱水烟袋的本土商人来来往往，各国银行与本土之天顺祥票号一道，把这条街打造成了名噪一时之“东方华尔街”。往来的洋人们带来了铁盒封装的雪茄、橡木桶里的洋酒、蜡纸包着的洋碱、响着铃铛跑的洋马儿、装着硫黄头的洋火。西风东渐之下，本土实业也随之萌芽。1905年，卞小吾与杨沧白、朱叔痴等人在白象街创办了东华火柴公司，厂房里机器第一次轰鸣起来，拉开了重庆近代民族工业之序幕。
彼时，常在白象街出入的商界名流中，汪云松可谓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辛亥革命后，汪云松先后出任重庆总商会会长、浚川银行经理、大中银行总经理。1919年，汪云松与温友松等人成立留法勤工俭学会重庆分会并任会长。同年8月，集资创办了重庆留法预备学校，汪云松任董事长兼校长。1920年，汪云松与李奎安等倡议筹建重庆大学、开办重庆孤儿院、平民教养工厂等公益机构。1950年1月，汪云松被邀至北京参加政治协商会议。1954年，汪云松出任重庆市文史馆副馆长，为山城之文脉传承贡献良多。
三
白象街更是爱国实业家卢作孚深耕航运救国之重要起点。1926年，民生轮船公司在白象街的一栋小青砖楼里设立。1944年，白礼洋行买办黄云阶将白象街云卢地皮捐赠给西南实业协会，卢作孚是西南实业大厦筹建发起人之一。
白象街不仅是集金融、实业于一体的商业街区，更是文脉绵延之文化重地。1897年10月，宋育仁在白象街15号创办《渝报》，这也是四川第一家近代报刊。次年，他又在成都创办《蜀学报》。1923年6月，萧楚女在白象街15号任《新蜀报》主笔。萧楚女还在报刊开设互动专栏，不少青年读其文章后走上了革命道路。彼时，除《渝报》《新蜀报》外，还有《益报》《新民日报》《全民周报》及《世风周刊》等一众报刊先后在白象街扎根。一众文人墨客往来其间，让这条浸在江风中的老街充满了笔墨书香余韵。
一条白象街，嵌着百年的银票碎屑与油墨残痕，老黄葛树的根须缠过百年的砖墙，江水千年，涛声依旧，那些藏在青石板缝里的掌故，至今还在老重庆人盖碗茶之热气里，历历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