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墩子，一道流行于街头里弄的小食，上不了厅堂。时光倒流四十年前，记得我上小学时，每到下午两三点钟，甬城街头巷尾、学校门口、老墙门弄堂口、公交站头会冒出个炸油墩子的小摊儿。
摊主往往是清爽的本地阿姨，胸前围起针织厂发的白色围兜，头戴雪白卫生帽，煤球炉上支起一口油锅，案板上摆满一大盆萝卜丝和面糊，熟练地用竹筷子拨拉着锅里的油墩子，旁边围满一圈刚放学的孩童。
油水不足的年代，背着书包踱在街头，倏尔嗅到飘来一股香味，赶紧小跑到摊子前，紧握着积攒下来的几毛钱交给阿姨，接过递来的薄纸，撩起一个锅边丝网篮上的油墩子，来不及等其凉透，就迫不及待地咬一口……
因为馋，时常被烫得呲牙咧嘴，直呵热气，但烫归烫，还是忍不住往嘴巴里塞，边吹边吃。吃到一半，猛想起案板上还有瓶辣酱，赶紧舀上一勺浇在油墩子上，浇过辣酱后，萝卜丝香味就有了层次。没钱买的小孩儿，只能在边上眼巴巴地望着我，猛咽口水。
多年前，这朴素的“油墩子”，大概在江浙一带的弄堂里巷皆有分布，随处留踪，只是做法和称谓略有差异。
宁波秋冬季，霜打过的萝卜变得甘甜，将它擦成细丝，拌入葱花，是炸“油墩子”的最佳材料。
时至春夏，萝卜空心起糠，换成绿豆芽韭芽，或用“夜开花”刨丝，又显时令特色。堪称经典的，还要数“萝卜丝油墩子”，它金灿灿、香喷喷，外焦里嫩，先酥脆后软糯，入口极具层次感。
儿时，看出摊的阿姨炸“油墩子”，也是一种视觉享受。只见她用一把绑筷子的长柄瓷调羹，将面糊舀到模子里，填入掺着葱花的萝卜丝，上覆一薄层面糊，随后放入沸油中氽。
模子的柄有个弯钩，阿姨把弯钩搭在油锅边口，让“油墩子”在油里翻腾，继续做下一个。
锅里“吱啦吱啦”冒着油泡，不一会儿，那浅黄色的油墩子，犹如金蝉脱壳，慢慢浮出油面。
等汆透了，阿姨把它撩在锅边丝网篮上，一个个被码得整整齐齐，身上多余的油慢慢沥入锅中。散落在油面上的碎屑会被网勺撩起，掺入萝卜丝内。这一幕，往往会让我们这些围观的孩子极为羡慕，啧啧不已。
“油墩子”虽好吃，但它不可能在正餐中亮相，断不会登上大雅之堂，只能作为市井小食的消遣。那马路口、弄堂边摆卖油墩子的小摊贩，也赚不了几个钱，往往是勤劳的妇女，临时兼做，因本钱小、易上手，权当贴补家用而已。
我还依稀记得，儿时在海曙孝闻街口，有位卖戴黑框眼镜的阿姨，她摊子里的东西总是摆放得十分整齐、干净卫生；她炸的油墩子个头大，料也足，卖相好； “叉眼阿姨”心交关细，譬如她在拌萝卜丝时，往往少摆葱叶，多添葱白，葱叶过多，久炸之后易变黑，容易破卖相。
有的摊贩为图省事求速度，会把萝卜丝和面糊搅在一起，一次性投料，这样的油墩子，吃在嘴里犹如在嚼一团糨糊，而“叉眼阿姨”坚持两道工序，炸出的油墩子外焦里嫩，酥脆可口，自然受欢迎。她兼具创新精神，有时会别出心裁地炸几块苔菜粢饭糕、红心番薯。邻家小孩围在摊前久了，她会笑着假愠：“馋唠鬼，快走开，莫遮着。”一边将炸好的番薯片分与他们吃，一边劝他们早点回家做作业。夕阳西下，最是温馨动人的一幕。
彼时，每次吃完“叉眼阿姨”家的油墩子，我都会认真地把嘴巴抹干净，就怕大人知道我们在外面乱吃东西乱花钱。可每到开饭时，总会被细心的父母察觉：不是红领巾上留有萝卜丝的碎屑，就是辣酱滴在白球鞋上……
而今，高楼兴起，弄堂消失，随之远去的，是昔日小摊和曾经那一个个搁在丝网篮上，沥着油的油墩子。
有时，路过孝闻街，回忆起“叉眼阿姨”和她家的油墩子，心里一丝失落，就像老朋友不声不响地搬了家，“叉眼阿姨”，你近来安好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