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猎人|戴培钧:做宁波年糕的美好记忆
(来源:上观新闻)
宁波年糕,直至现在,仍是我家的美味主食之一。
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外婆家在宁波鄞县百樑桥村,村口有座大祠堂,这是当时村里最大的建筑了。祠堂前有个大池塘,跨着池塘中间架有一座没有栏杆的石板桥,使得池塘形成了个大大的“8”字形。站在村口, 可以远远看到奉化的江口塔。
从村口的祠堂开始,用石板铺成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街里(村中心)。街两旁是商店,用长长的排门板作门面。 有家大约六七来开间门面的供销社,还有一家饭店,一家中药铺。供销社对面一溜排开有肉庄、打铁铺、弹棉花铺等等。
沿着石板路再朝前,就是“百樑桥”了。外婆家的村就是以这座桥命名的。系全木质瓦屋顶的廊桥,黑色,两端为桥亭。初建于北宋年间, 曾因着火多次修缮。现在是省重点文物保护建筑。该桥梁由百根杉木构成,故称“百樑桥”,架于六个由岩石块砌成的大桥礅上。 桥长约一百来米,桥身近似木屋,中段透空,两边各有半圆木制成的长木凳,可以歇脚甚至睡觉。桥面宽约六七米,厚木板铺就, 古时候一定是可以过大马车的那种。
每当过年前做年糕时,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节 了。家家都把洗淘好后浸泡了几天的大米,集中挑 到村口的大祠堂。这里有全村最大的、要双人才能推动的大石磨;有着四口全村最大的铁锅灶头,用来蒸年糕。农村人平时煮饭都用籼米,说是涨性好, 但做年糕必须选用一种叫“老来青”的大米,米粒饱满短胖,吃口糯软。 淘洗浸泡过的大米和着水,在大石磨上磨成粉 糊状,这有点像戏文里的“双推磨”:一般是两男推磨,一妇人坐在石磨边,跟着磨盘转一圈加一勺米水,水磨粉便沿着石磨边沟,流入磨口下的大木桶面粉袋内。眼看袋满,即整袋取出沥水,渐成湿粉团状。随后,将其放入垫着草席的杉木圆蒸桶里, 在大灶上蒸煮。蒸熟了的米团,再在大石臼里椿捣; 起臼,即捏揉成团。
大人们各自熟练地忙碌着,我们一帮小小顽也跟进跟出地赶热闹,抢着做越帮越忙的小帮手。木柴在灶肚里熊熊燃烧着,噼啪作响;灶房里弥漫着蒸气中,飘溢着蒸米粉的香甜;整个祠堂洋溢着过 大年前的欢快喜气。
最后做年糕,则是在一张厚重的大小不亚于乒乓桌的实木大案桌上。桌面早已揩抹过了一层似有非有的菜籽油。从石臼里起出来的熟米粉团,已捣糅得极劲韧的。放到案桌上后,用手工反复使劲糅捏, 随即搓成长条状,略压扁,再撕断成一掌长的一段 一段,这就已经是年糕了。用红水在年糕盖上各家不同的红印,比如“杨永房”“张秋房”等族房名号,这就是那家的年糕了。最后三条横、三条竖地, 叠成一码一码的,做年糕的工序就完成了。 做年糕的师傅都是制作糕点的高手,也是村里 的热心人,帮大家做而不收钱。大米是各家自己的, 各家浸泡好后挑到祠堂,又拿来了劈好的木柴。先来先做,做好了各自挑回家。但习惯上每家都会留 下一些或一码年糕,送给做年糕的师傅们。就这样, 每年总是连续热闹个六七天。
做年糕的同时,每家每户还会做些糯米块。我外公的拿手绝活是,扯一小团年糕团,在手上三扭二捏的,一只兔子,一只老虎,甚至是一条龙,就活弄活现的了,用于各家在大年夜供祖宗。我们小顽最开心的是,围着大案桌边,扯一团热乎乎的年糕团扒开,塞进炒熟了的雪菜冬笋,那个味道,美的呀!
其间,村里还会请来唱大戏的。村 口搭了个大戏台,还有“将出”“相入” 的布帘门。两盏煤气灯“呼呼”作响, 亮如白昼。在小铜锣和二胡的喧天声中开场,演出《珍珠塔》《小方卿唱道情》 等宁波滩簧,煞是热闹。
宁波人家常常会以年糕为主食,简单方便又实惠美味,烧煮的方法非常多。 最经典的是用冬季刚刚腌制好的,清香脆嫩的雪里蕻咸齑,加点冬笋丝,来一勺猪油,那油亮亮的一碗雪菜笋丝年糕汤,一直是我冬日美食的记忆。
宁波特有的一种叫“天菜”的蔬菜, 菜叶宽大,能长高到一米余。烧煨成的烤菜,糯肥爽脆的清香中夹着一点淡淡的、天菜特有的苦味。要是加入年糕或加上不剥皮的芋艿,再淋上小半勺熟菜籽油,这味道……啧啧啧!至今难忘!
我嘴馋,亦常会偷偷地拿根年糕, 煨烤在烧过饭菜后的灶膛柴火余热里, 半个多小时取出。火热喷香的,外皮金黄焦脆,内芯糯软的煨年糕,一边是烫得两只手轮换颠着拿,一边呼呼的吹着热气,急吼吼地咬着、嚼着,至高无上的美食饕餮啊!
农民家的年糕,都是码放在一个大缸里,浸满水。这水一定是要用冬季的水。 如果过了冬季再浸,那是春水,年糕就会发酸变质的了。
年糕这样浸在水中储藏着,除了过大年或是有客人来,大都一直要到夏季农忙时,才舍得拿出来,做好了雪菜笋丝年糕汤,由主妇送到田头,给正在田里忙碌着的老公或儿子当午饭。
过了夏季,农妇们会将剩余的年糕从水缸里捞出,清洗后切片晾干,这更便于保存了。
宁波年糕,直至现在,仍是我家的美味主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