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陵
“寒露寒露，遍地冷露。”奶奶在世时，每到寒露时节，这句话总挂在她的嘴边。说这话的时候，屋前的两棵柿子树上的柿子红得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把整个土墙房都照亮了。
我是在乡下跟着奶奶长大的。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寒露”，只知道天黑了，奶奶会在灶上添几把柴，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新挖的红薯粥。锅里的水汽升起来，缭绕着，整个屋子便弥漫着一股红薯香和米香。肚子里的馋虫疯狂地活动起来，实在忍不住了，便把锅铲伸进锅里，舀上米汤，使劲儿地闻闻。“好像饿死鬼投的胎！”奶奶责备着我，但那满是皱褶的脸上总有甜丝丝的笑容。
有一年寒露，奶奶蒸了一锅重阳糕。糯米粉和红糖搅在一起，面上撒几粒红枣，蒸出来红红的一整块。奶奶把热腾腾的糕切成方块，码在盘子里，嘴里念叨着：“吃了重阳糕，单衫打成包。”奶奶的意思是说天快凉了，单衣该收起来了。我一边吃糕一边问：“奶奶，寒露和霜降哪个冷？”她想都没想地说：“寒露是脚冷，霜降是脸冷。到了霜降，地就冻实了。”
奶奶虽没有念过书，但我总觉得她说出的话很有道理。如今想起来，奶奶说的那些话，原来都藏在诗里。唐代诗人元稹写寒露：“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千家风扫叶，万里雁随阳。”我小时候读不懂“万里雁随阳”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年寒露时节，我看见大雁南飞。它们排成“人”字，叫着飞过村庄上空，那声音又远又近，像有人在云端吹着哨子。我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大雁飞走了，天就要变冷了。”
天真的要冷了。奶奶那时候会在寒露前后把凉席洗了收起来，换上一床薄棉被。她念叨：“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晚上睡觉，奶奶总把我的脚捂在她手心里，她的手虽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温暖如刚出锅的红薯。
后来，奶奶不在了。寒露还是年年来，柿子还是年年红。
我记忆里的寒露，还有一个声音。那天，父亲坐在门槛上磨镰刀。刀刃蹭着磨石，“呲——呲——”地响，一声长，一声短。墙外的柿子树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镰刀磨好了，他拿拇指试了试刃口，点点头：“明天去割稻”。
“寒露到，割晚稻。”父亲念过初中，节气的事他全懂。他说有句谚语叫“禾怕寒露风，人怕老来穷”。寒露时节的风一刮，稻子就倒了，如果不及时把稻子收回来，一年就白忙活了。所以，他每天都要站在田埂上，手伸出去试风向，像个老将军在探敌情。
乡下人过日子，虽然不太讲究什么节气不节气的，却认得每个节气“该收什么了”“该种什么了”。寒露对村里人来说，就是一个“忙”字。农谚里说得好：“寒露时节人人忙，种麦摘花打豆场。”父亲天不亮就下地，露水打湿了裤脚，回来时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虽然如此，我却没有听到他说一个“累”字。在他的眉梢里，总有一种为家人累着却幸福的快慰感。
如今，父亲老了，也不再下地了。我要接他到城里住，但他始终没有答应跟我走。去年，我回去看他，他正在翻一本老旧的地图册。“你看，大雁南飞，就是沿着这条河走的。”父亲指着地图对我说。我凑过去看，地图上根本没有什么河。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自顾自地说：“最后一批雁飞走了，后面的日子，再也看不到了。”我恍然大悟：父亲不是在说大雁飞走了，他是在说一个老人对一个节气的留恋。
寒露是秋天的最后一口气。凉，但不至于冷，就像一个人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霜的味道，有柿子的味道，有灶膛里最后一把火的余温。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奶奶那句“寒露寒露，遍地冷露”，忽然觉得，露水冷不冷，其实不在于节气，而是在于有没有人在你身边说这句话，因为有人说这句话的地方，寒露也是暖的。
又是一年寒露。我也该回老家看看了，看看父亲，还有那长眠在柿子树旁的奶奶。
（作者单位：重庆市云阳县路阳九年制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