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耆自画像
杭甬“双城记”无处不在。东钱、西子两湖，如同镶嵌在浙江大地上的两颗璀璨明珠，相映生辉，自古以来成为画家争相描摹的对象。
画西湖最出名的，当数南宋时期家住杭州清波门的刘松年。他的《四景山水图》，画的是西湖春夏秋冬的景色。因为这四幅画，刘松年被明代文学家、内阁首辅李东阳称为“画中之圣者”。
而在当代，有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宁波画家，用油画描绘下东钱湖四季的胜景，在画界备受称道。
有评论家说，他的创作是中国当代油画发展道路上重要的路标。
这位画家就是沙耆，四幅油画分别是《春到钱湖》《钱湖日落》《钱湖秋景》《钱湖雪景》。
一
沙耆（1914—2005），是被称为“中国梵高”的著名油画家，鄞州塘溪镇沙村人。
虽然读私塾时“资质平平”，年幼的沙耆却早早在绘画方面展露天赋。后由族兄沙孟海介绍，在上海昌明艺专读书，又相继在上海美专、杭州国立艺专、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1937年，他远赴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留学。
那个时候，欧洲的现代主义已经非常成熟，后印象派、野兽派、表现主义、抽象主义、超现实主义，沙耆像海绵一般，如饥似渴地吸取各个流派的长处，专业水准大幅跃升。不仅获得了学院的金质奖章，而且哪怕和毕加索这样的大家一同参展，他的作品也毫不逊色。
临近毕业，沙耆的恩师、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院长巴斯蒂安，看重沙耆的才华，认为他继续留在比国，才能取得更高成就。他在比利时发病两次，1946年第二次发病时，才离开欧洲回国。
虽然徐悲鸿为沙耆在北平艺专谋了教授职位，但因病魔缠身，他无法履职。
1947年，沙耆定居沙村老家，其间经历婚姻和家庭变故，精神状态一直起伏不定，先后在杭州和南京的医院接受治疗，但他没有搁下画笔。如今，位于沙村的沙耆故居“藜斋”二楼，他当年起居室的板壁上，仍保留着十一幅裸女壁画复制品，带有强烈的文艺复兴和巴洛克风格。
沙耆故居。
1981年，沙耆移居东钱湖畔的韩岭村，后来住到学生余毅家中养病。那段时间，他迎来了一生创作的高潮。在韩岭和沙耆有过深度接触的史美章先生说，“他画了数以千计的作品”。
韩岭，成了沙耆释放艺术创造力的地方。不久前，也是在这里，一座高大上的民营美术馆——韩岭美术馆开馆。馆方选址韩岭，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二
1988年，史美章调到韩岭信用社（现在的鄞州银行东钱湖支行韩岭分理处）工作，因为离家远，就住在单位的宿舍里，由此得以和沙耆相识。
“那时候我每星期有一两个晚上去看他，与他漫无边际地谈，谈比利时的生活，谈沙村的生活。沙老师是个重情义的人，很喜欢有人去看望他。”史美章回忆，在韩岭工作的四年里，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相差三十多岁的两人，成了忘年交，“若我出差开会时间长了，他就会想念我，‘骂’我这么长时间不去看他。沙老师也常到我的单位来坐，见我在忙，就边喝茶，边拿出笔记本作画，只半个小时就画好了四幅，速度是很快的。”
“调离韩岭的前一夜，我去和他告别。他送我到大门口，握着我的手，不愿分开。”虽然过去了三十多年，史美章依然清晰记得当时的情景。
欧阳修《醉翁亭记》说，醉翁亭所在的琅琊山，“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东钱湖的四时，同样各有各的风景。
上世纪90年代前后，隐居韩岭的沙耆，以《春到钱湖》《钱湖日落》《钱湖秋景》《钱湖雪景》四幅油画，完整记录了钱湖畔四季的风韵。
正在为沙耆编撰年谱的中国美院教授兰友利认为，这四件油画，是沙耆晚年的代表作。
三
《春到钱湖》作于1991年。
沙耆 油画《春到钱湖》
早在1984年，史美章在东钱湖小普陀春游时，见油菜花盛开，风景如画，就随手拍了一张照片，一直珍藏在身。1991年，已经成为沙耆好友的史美章把照片给沙耆看，沙耆一见，极为欣赏。他的创作热情一下子被激发。仅一周后，一幅兼具印象派和点彩派风格的油画出炉。
画面中，油菜花金黄灿烂，湖水潋滟，青山环抱，游人络绎，一派生机勃勃。沙耆还罕见地在画上落款，“春到钱湖 美章留念 沙耆”，以表达对好友的情谊。
也是在1991年，沙耆画了《钱湖日落》，这一幅是夏景。
沙耆 油画《钱湖日落》
1991年，一个夏天的傍晚，沙耆由余毅的父亲余仁良陪同，在韩岭乡政府旁（现韩岭美术馆附近）散步。正值日落时分，沙耆被眼前的景色打动，有了创作的欲望。可惜很快太阳西沉，天色向晚，只得作罢。他便嘱咐史美章有机会拍张照片给他。
几天后，在韩岭乡政府西北的六角亭前，史美章拍下一幅照片，照片中，除了凉亭，还有满天的晚霞和烟波浩渺的大片湖面。“当我把它交给沙老师时，他对着照片看了又看，我知道他爱上了。”史美章回忆，“他当即叫余仁良大哥订好画布，开始精心创作起来。”
在这幅《钱湖日落》中，天空呈现万道金光，微风吹拂下的湖面波光粼粼，亭子在逆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与照片相比，沙老师将画面处理得更加惊艳，色彩也更亮丽。”史美章说。
沙耆的《钱湖秋景》，则画于两年前，也是取材于史美章的风景照片。
沙耆 油画 《钱湖秋景》
1989年秋，史美章独自在钱湖边散步时，在如今韩岭牌楼的位置，见天空中乱云飞渡，别有风味，立即用海鸥相机，拍摄下来。
史美章把照片给沙耆后，他很喜欢。没过多久，就完成了这幅《钱湖秋景》。前景中，柳叶垂下，颇有动感，湖对岸群山起伏，轮廓分明，夕阳的余晖从云层中透出，照得湖面波光荡漾，五彩缤纷。“这真是一幅人见人爱的精彩之作。”史美章说。
1990年，沙耆着手创作了反映冬天的《钱湖雪景》。
沙耆 油画《钱湖雪景》
这一幅画的是白石山，也是东钱湖的北高峰，传说曾有仙姑在山顶下棋，“白石仙坪”也成为钱湖十景之一。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场大雪后的东钱湖美不胜收，史美章和时任鄞县外宣办主任赵小康相约登山拍雪景。数年后，他将几幅照片给了沙耆。
“沙老师画过很多雪景，如此大场面的，还是第一次创作。这幅《钱湖雪景》将殷湾古村覆盖在层层厚雪中，对岸群山朦胧，湖面有雪景掩映，真是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史美章说。
他又补充，“沙老师将画送我后，对我说‘这是我精心创作的一幅画，你要收藏好’。我牢记沙老师的话。哪怕有人出再高的价格想买，我都没有动心。我收藏沙先生的画，更收藏着沙先生的话。”
1991年3月，史美章（右）和沙耆在余毅家中交谈。
1993年农历三月初三，史美章（右）和余毅（左）为沙耆庆贺八十大寿。
从1981年到1997年，沙耆在韩岭生活、创作了16年。他根植于家乡的土地，通过直面自然的观察，完成了对东钱湖四季风景的描绘，体现了敏锐的色彩感受力，画出了令人魂牵梦萦的乡愁。
从沙耆画《钱湖雪景》的1990年往前推100年，1890年，在法国北部小镇奥维尔，梵高的艺术人生画上了休止符。梵高一生几乎没有朋友，做过证券股票经纪人的高更曾是他的莫逆之交。
梵高与高更相交的100年后，在宁波，被称为“中国梵高”的沙耆，和一位从事金融工作的史美章，也成了至交。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巧合。
史美章先生供图
作者简介
楼世宇，毕业于中国美院美术史论系，爱好文史和艺术，现为《宁波晚报》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