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吴雨欣 龙慧
一部老人的手机，屏幕上方是“今日已自动入账0.3元”的广告，下方是“领取红包”的广告，家人删除应用的同时，广告还在往外弹屏。80多岁的机主说不清这些广告从哪来，他只觉得“桌面越来越满，手机越来越卡”。
被弹窗广告“霸屏”的手机并不少见，相较于眼疾手快的年轻人，老年人更难从这些广告里脱身。澎湃新闻记者近日以“弹窗”“老年人”为关键词，在黑猫投诉平台检索到410条相关投诉，去重后得到387条有效信息：285条涉及弹窗广告诱发消费，占73.6%；98条投诉正文出现“误触”“误点”“误点击”“误操作”等表述，占有效投诉的四分之一左右。
老人手机里的弹窗为什么更多、更难关闭？一次误点，又为什么能一路把人带到付款页面？在业内人士看来，这背后，是一条完整的“流量变现”产业链。
广告不停弹，
40分钟删掉130多个应用
回老家时，周杨（化名）拿起爷爷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愣住了：手机已看不出原壁纸的模样，桌面被各类伪装成“红包”的广告占领，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应用图标排了好几屏。
爷爷有看短视频的习惯，周杨猜测，那些应用多半是老人刷视频时点到链接后自动下载的，桌面上有许多不知名的小游戏，还有各类“假装是清扫的软件”，他并不确定应用是否真有相应功能，但广告会一遍遍弹出来，关闭按钮很小，让老年人防不胜防。
周杨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他在删应用的过程中，广告弹屏依旧严重，他前后花了40多分钟，共删掉130多个应用。作为熟练使用智能手机的年轻人，周杨发现，有些应用连删除的入口都找不到，甚至会在桌面和设置里“隐藏自己”，他把“允许修改系统设置”“应用内安装其他应用”等功能全部关掉，再禁止手机自带应用商店联网，“希望这些应用不会复活”。
周杨爷爷的手机里五花八门的应用叫作“快应用”，所谓快应用，原本是系统内置的无需下载安装即可使用的一种便捷方式，开发者通过统一接口实现“一次开发，多厂商运行”，但在技术滥用之下，沦为弹窗广告的温床。
央视此前曾在报道中引用业内专家的话指出，直接推送弹窗广告的往往是手机里的某个APP。有的APP在内部推送弹窗广告，关掉APP即可退出，而有的则在后台运行，形成一种覆盖在别的应用上层的悬浮窗，持续挟持影响手机的正常使用。通过调用“快应用”接口，弹窗广告频繁弹出、无法关闭，甚至偷偷捆绑下载安装。
一位了解应用开发的技术人员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时表示，广告能盖在用户正在使用的应用上面，是因为权限被拿走了，“这些权限申请如果放在正规的应用市场，是需要弹框并加提示的，一旦安装了违规应用，它可以不经过你同意，直接拿走权限。一个违规应用就是‘导火索’，应用里往往放着各种‘钓鱼’入口，老人点一次，就多装一批应用，这是一个叠加逻辑，所以基本上没法逃出来。”
周杨的爷爷虽没有遭受经济损失，但更多家庭没有这么幸运。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黑猫投诉平台上，有消费者称家中老人误触广告后，在未看清消费明细的情况下被开通某公司“终身会员”，未享受任何权益，申请退款遭客服拒绝；也有消费者称，家中老人点开“走路领红包”一类诱导广告，误以为是领奖流程，输入密码后被扣199.07元，商户已失联。
手机是怎么“识别”老人的？
明明想关掉，为何被扣费？
王丽从事互联网广告销售十余年，在她看来，平台早已支持广告主按城市、时间、年龄层和人群包进行定向投放，“如今走程序化系统投放的广告，让触达路径进一步缩短，程序化广告的核心是找人，而非买位置，但大的平台一般会控频，比如，单个用户每天最多触达3次，为用户推广告，第一次、第二次用户都没点，第三次就不再推给他了，广告主的钱也不会乱花。另外，数据画像还会自我强化，如果你总浏览一类产品，那你一定会收到越来越多同类型的广告。”
在王丽的观察中，一些专门针对老年人的广告，可能就没底线了，并不设置控频次数，“老年人看广告比年轻人有耐心，有的希望通过看完广告领取一些优惠。”
上述技术人员则表示，从技术层面看，后台系统也可以识别用户是不是老人，一是字体与反应速度，二是应用安装列表，安卓市场里存在一条“潜规则”，部分应用会搜集用户装了哪些APP并据此推断，而老人不会去看到底申请了什么权限的，基本都会点同意；三是标签的流转，这些标签会通过各种渠道转来转去。
不过在他看来，这些识别手段未必真的被用上，起作用的是一条更简单的反馈链路：同样一个广告，这部分人点击率更高。而从“想关掉”到“已扣费”，中间只隔着几层设计：第一层是关闭键本身，开发者把真正的“×”做得很隐蔽，用户看到的“×”可能导向另一个页面；第二层是链路，页面弹出一个优惠充值广告，一旦用户点了第一层，系统判定其对价格敏感，可以接着导出二级、三级、四级广告；第三层，“扣费”在技术上没有难度，后台调了付费接口，用户点确认，完成扣款，而扣费提示往往放在相对隐蔽的地方，或者字体很小、颜色很弱。
乱象之所以反复出现，与这条链上的“躲审核”有关。上述人士指出，一款应用送审时可以一次都不弹窗，上架后再按机型、区域、时段定向触发弹窗。
2023年施行的《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规定，以弹出等形式发布互联网广告，广告主、广告发布者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广告发布者违反相关规定的，由县级以上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的罚款。
（文中周杨、王丽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