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北山秋景。西海新闻记者 赵俊杰 摄
西海新闻记者 辛勤 张昕岳 赵俊杰
进入腊月，西宁城里的年味渐浓。大年三十午后，家家户户案板上码好了饺子，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在楼宇之间此起彼伏。团圆，是人们过年最朴素的期盼。可尕布龙的新春，大多交付给了南北山林。
1993年退休之后，尕布龙出任南北山绿化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往后十余年里，多数春节，他都没能安安稳稳在家过。当城里百姓匆匆奔赴家中，奔赴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他的方向是南北山；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意漫进千家万户，他穿行在林间，查看苗木长势，排查森林火险。他把完整的团圆留给众人，自己扎根山林值守，一个又一个春节，都在巡山护绿中度过。
过年的山路
给尕布龙开了十几年车，崔生满最深的感受，就是他少有清闲的休息日。“一到周六周天，别人歇着的时候，尕省长就要上山。”崔生满说。
越是逢年过节，他越是待不住。好几年大年三十下午，尕布龙总要先让崔生满回家，陪家人吃一顿团圆饭。崔生满心里明白，这只是短暂的休整——大年初一，依旧要上山。
果不其然，初一清晨，电话就打来了。等崔生满驱车赶到尕布龙家门口，老人早已收拾妥当，静静等候。
大年初一的街头行人寥寥，三十晚上燃放的鞭炮碎屑还未清扫。车子驶出城区，一路向北山行进。抵达一处绿化片区，车刚停稳，尕布龙便推门下车，走到值班护林员面前，一一握手拜年，仔细询问值守情况。问候完护林员，他转身走进林子巡护：哪一片苗木长势偏弱，哪一段输水管道破损，哪一块坡地需要补植，防火隐患、苗木成活情况，桩桩件件，他都要亲自查看。
看完一片，再赶往下一片。那些年的大年初一，崔生满的新年时光，大半都在路上、林间。
有人问：“他不回家过年吗？”
崔生满答得朴素：“尕省长的年，就在山上过。”
他上山，不单是督查林木管护，更是放不下这群春节坚守山头、无法与亲人相聚的护林人。
一包茯茶、两包冰糖
刘宏帮是北山的老护林员。1989年，28岁的他扎根北山，先后在省公安厅、省安全厅绿化区值守，一守就是三十多年。如今，他管护的林区有七百多亩。
刘宏帮刚上山那会儿，北山满目荒芜，连野草都稀稀拉拉。
“刚开始我们主要就是挖育林坑，为后续造林做准备。”刘宏帮回忆，那时山上无房、无水、无电。每天一大早，他从家里带上午饭、拎着暖瓶上山，一直忙到暮色降临才下山。
平日里劳作，收工尚可归家；到了年节，别人往家里赶，护林员却要往山上走。大年三十夜晚，万家团圆吃年夜饭，他们守着山林；正月初一到初三，大家走亲戚拜年，他们沿着沟谷徒步巡护，排查火情隐患。
“早些年山上没有取暖房，夜里山风刺骨，守夜十分难熬。后来各个绿化点修起管护房，装上锅炉，条件好了，大家依旧不敢松懈。饺子端上桌，匆匆吃上几口，放下碗筷就要接着巡山。”刘宏帮说。
独自守在山头，山下鞭炮声声，烟花在夜空绽放。坐在管护房里，听得见喧闹，看得见远处亮起的烟火。
“早就习惯了，年年如此，守了这么多年，心里踏实。” 刘宏帮说。
数十年守着荒山，图什么？刘宏帮说得实在：“南北山这片绿来之不易，一坑一坑整地，一棵一棵栽树，林子才慢慢长起来。一场大火，多年心血就可能付之一炬，总得有人守。”
让刘宏帮长久铭记的是，每到春节，牵头南北山绿化的尕布龙总会亲自上山，逐片走访慰问护林员。“尕省长上山，常常带来茯茶和冰糖，一包茯茶、两包冰糖，在岗护林员人人有份。”刘宏帮说。见到值守人员，他先道一声新年好，再反复叮嘱：林子一定要管护到位，防火千万不能大意；浇水得浇透，国家投入这么多，不能辜负肩上这份责任；在岗不能饮酒，多往林子里巡查。
“尕省长抓绿化的时候，我常在山上碰到他。一身蓝大褂，一双黄球鞋，手里总攥一把铁锹。如果不是在电视上见过，很难想到他曾经是副省长，看着和普通护林员没有两样。”刘宏帮说，常常早上八点不到，就能看见尕布龙扛着铁锹、拎着水管，在林间给树苗浇水。
“职位高，年纪也大了，很多事情交代下去就行，可他事事都要亲自跑、亲手干。”在刘宏帮眼里，尕布龙上山，看的是林木，心里装的，是这座山，也是默默守山的护林人。
大年初二，车往牧区开
初一跑完南北山各个绿化点，到大年初二，崔生满便开车向着牧区驶去。
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是尕布龙的故乡。他在金银滩草原长大，长期在牧区工作，草原上的牧民，他大多熟识，也一直放在心上。每逢春节，他总要回去看望乡亲们。
车子向着草原深处前行。沿途望见牧民帐房，尕布龙就让崔生满停车。两人下车，高声招呼一声，掀帘入帐小坐。坐下之后，问的都是牧民最牵挂的生计：越冬草料备足没有，牛羊膘情如何，家里有没有难处。牧民慢慢诉说，他静静倾听。
这一趟新春走访，也是一次实地调研。各项政策落地效果怎么样，牧民还有哪些急难愁盼，走到哪里问到哪里。回去之后，他把收集到的情况整理成材料，反馈给相关部门。闲谈之间，他还耐心向牧民讲解政策，问问大家是否听得懂，还有什么想法。
尕布龙在西宁的住处，有一个温暖的名字——“牧民店”。比崔生满更早给他开车的杨杰，亲眼见证过这里常年热闹的光景。
“前来看病、办事的牧民找上门，尕省长都热心帮衬。”杨杰回忆，每天一早，家里煮上一大壶奶茶，炒面、酥油、馍馍摆上桌，不管谁来，都能吃上，管饱。
数十年间，这间“牧民店”几乎日日有人到访，少则数人，多则几十人。短的住两三天，长的能住半年甚至一年，吃住分文不收。当地群众还把这件事编进花儿传唱：“他家是农牧民办事处，一天接待人无数……”
这份对牧民的体恤，不光在西宁的“牧民店”，也在尕布龙每年春节奔赴的海晏县草原。
“牧民忙了一整年，就盼一个安稳团圆年。谁家缺少人手、羊群无人照看，尕省长就主动去帮忙放牧。”杨杰说，过年那几天，天刚蒙蒙亮，尕布龙揣上馍馍，带上肉和水，赶着羊群走进草滩，直到天黑才归来。
跟着尕布龙开车十来年，杨杰几乎没能在家好好过一个春节。“尕省长这样的老领导，过年都顾不上自家团圆，一门心思扑在牧民的事上。我跟着跑前跑后，累一点，不算啥。”杨杰说。
荒山守得住，青绿入万家
尕布龙走了，但他倾尽心血耕耘的南北山，从来不缺少守山人。
如今每到年节，西宁南北山林区的护林值守织成一张密网。塔尔山、纳家山、大墩岭、长岭沟，各个绿化管护区排好值班表，春节巡护从不间断。
西宁南北山的管护条件早已今非昔比：重点林区接入智能管护防火平台，监控覆盖出入口与林间要道；734公里林区道路遍布山间，4500多公里输水管道铺遍沟壑，229处管护房相继建成，站点用水用电都有保障。路网、水网、监控网逐步覆盖，值守保障越来越完善。条件好了，护林人的责任心丝毫未减，该巡的山照常巡，该盯的火情一刻不松。
这份坚守，也代代相传。刘宏帮的两个孩子，从小看着父亲年年上山过年，早早懂得林子离不了人。有一年春节，孩子们主动跟父亲说：“爸，今年你回家过年，我们替你守山。”二人带上巡护装备上山，认认真真替父亲值完一班岗。
在南北山，护绿早已不是一个人的坚守。持续的绿化管护，也成了周边群众稳定的增收渠道。各个绿化区常年聘用工人600余名，每年3月至11月造林季，季节性用工接近5000人，承担浇水、修枝、补植、防火等工作。工程实施以来，累计带动周边群众增收8亿元，乡亲们在家门口吃上了“生态饭”。
当年尕布龙在北山奋斗的旧址，如今是尕布龙精神教育基地，也是青海重要的宣教阵地。2017年至今，这里已接待省内外参观者10万余人次；2026年以来，接待研学参观团体190余批次，干部群众、学校师生共4300多人次到此学习。
青海人把进山休闲叫作“浪山”。如今的南北山，正是西宁人最爱浪山的去处，年接待游客近200万人次。依托两山绿化成果，南山公园、西宁植物园、西宁野生动物园、西宁湟水国家湿地公园陆续建成……昔日光秃秃的山，如今变成市民休闲游憩、亲近自然的生态家园。
山绿了，野鸡、野兔、狐狸等十多种野生动物重现林间，南北山森林生态慢慢恢复。2021年中国林科院评估数据显示：南北山生态系统年调节水量4166万立方米，较1989年增加4044万立方米；年固土8.6万吨，水土流失得到有效遏制；年固碳262.6万吨，释放氧气59.7万吨，滞尘16.2万吨，吸附二氧化硫、氟化物等污染物4300余吨。水源涵养、防风滞尘能力逐年增强。黄沙渐远，绿意拥抱高原古城，西宁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了。
尕布龙这一生，许多个春节没能和家人团圆。他在山上看护幼苗，在草原照看羊群，在西宁的“牧民店”等候远道而来的乡亲。他把属于自己的“年”让了出去——让给期盼团圆的牧民，让给辛苦谋生的百姓，让给向往美好生活的高原各族群众。
荒山守得住，青绿入万家。
南北山的绿意还在不断延展，代代坚守的脚步不曾停歇。西宁这座高原城市的好日子，伴着漫山青绿，稳稳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