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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所柯常栋:电话那头的模样

滚动播报 11.08 10:42

(来源:中国环境网)

转自:中国环境网

“波,你妈打电话来了!”邻居的喊声话音未落,我和姐姐、妹妹便放下手中的事飞速往邻居家跑去。那时姐姐刚上初一,我读五年级,妹妹上三年级,三个人的心跳在晚风里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更快一些。

我抓起话筒,还喘着气,那头妈妈已传来一声轻轻的“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淌过来,带着电流细碎的杂音,却稳稳地落在我们耳畔。爸爸一般不多言,只在一旁“嗯”一声,表示他也在。窗外是暮色渐沉的乡野,我们围着那台老式座机,像围着一只小小的、温暖的火炉。

那时候,等电话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大事。话筒被我们仨传来传去,上面沾着前一个人脸颊的余温。妈妈问得最多的是:“在家里还好吗?”爸爸偶尔接过话,声音沉沉的:“要好好学习,考好成绩。”我们在这头一迭声地应着,说家里都好。末了,妈妈总会说:“那挂了啊。”可电话那头总要静默好一会儿,才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那时我太小,不懂那片刻的静默与那声“咔嗒”里藏着多少不舍。

直到后来,从亲戚断断续续的闲谈里,我才慢慢拼出电话线那头的模样。母亲几乎从不在外面买饭吃。每天收工,她就回到那间租来的没有窗户的小屋,用一只小电炉给自己煮饭,菜是菜场收摊前的打折菜。肉偶尔买一回,多半是为父亲添点力气,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有一年夏天我去温州,母亲的工友笑说,常见她满头大汗地弯腰捡路边的矿泉水瓶和工厂里不要的纸盒攒起来钱。母亲听了只是笑笑:“闲着也是闲着,卖了还能挣点菜钱呢。”

后来才知道,每年过年我们身上的新衣裳,竟是父母在工厂的深夜,趁别人睡熟了,就着昏黄的灯光踩缝纫机赶出来的。那密密麻麻的针脚里,不仅缝进了御寒的棉絮,更缝进了他们不敢言说的愧疚与深沉的爱。

那些瓶子,那些省下的饭钱,后来变成了我们书包里的作业本、书桌上的护眼灯,变成了每周电话里那句不变的“多买点好吃的”。我们学会了把本子写到最后一页,学会了不浪费一支笔,也学会了买菜时跟摊主讨价还价。我们仨从不争吵,因为心里都明白父母在异乡打拼的辛劳。

电话线就这样牵着我们,一年又一年。它把我们从小村庄牵进县城的重点高中,又牵向更远的大学。当三封录取通知书像三只迟归的鸟,先后落进那扇斑驳的木门时,父母终究是老了,再也经不起颠簸,便不再远行。可那根“电话线”似乎从未断过。父亲每天天不亮就推着垃圾车清扫村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他新一天的序曲。扫完地,他又扛起锄头钻进田垄,侍弄那六七亩庄稼。母亲在县城的制衣厂找了份工作,质检的活计一干就是十几个钟头。她总说:“身子骨还硬朗,闲下来反倒要生病。”

我们劝过,也急过,说我们现在能挣钱了,你们该歇歇了。他们嘴上应着“好好好”,可转过身,父亲依旧在烈日下弯腰,母亲依旧在深夜的台灯下忙碌。那些叮嘱,就像当年他们在电话那头的“那挂了啊”,说出口时轻飘飘,落进心里却沉甸甸。

如今,电话两端的内容早已不同,但那份牵挂从未变过。年少时,他们用身体的辛劳和近乎苛刻的节俭,为我们接通一条通往未来的线;现在,我们用反复的叮嘱和急切的关心,去回应他们的晚年。父母活成了当年的我们,报喜不报忧;我们则活成了当年的他们,学会了听话外之音,也学会了在挂断前默数那几秒的静默。

父母用言行举止教会了我们,要在困苦中守住尊严,在拥有时懂得珍惜。他们从未抱怨生活的不公,传递给我们的永远是“一切都好”的宽慰,教会我们乐观地看待这个世界,在平凡中始终相信微光。是他们让我们懂得,真正的富足不在于物质的堆砌,而在于精神的挺拔。

作者单位: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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