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里中学的教学楼上，“尊师守纪 勤奋自强”八个字格外醒目。 林必超 摄
霜降过后，闽东群山的秋意浓得化不开。
从古田县城前往杉洋镇岭里村的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记者一路辗转，藏在山坳里的岭里中学才掀开面纱。朴素的校舍围着一方不大的操场，琅琅书声越过围墙，飘在秋风里。
这所创办于1983年的乡村初中，如今3个年级加起来只有121名学生，在编教师13人，还有5名支教老师。不少教师要跨年段、跨学科上课，师资力量捉襟见肘。可就是这样一所条件简陋的学校，中考综合质量却常年稳居古田前列，曾三次拿下全县第一。
成绩单的背后，是一群教师的温暖坚守。
卅载光阴，把家安在山里
初见校长蔡信结，他正站在操场边，目光随着奔跑说笑的学生们慢慢移动。青丝已染上风霜，他说话却仍带着闽东乡音的温和。
1995年毕业后，蔡信结就背着行囊来到了岭里中学。那时他没想过，自己会在山坳里扎根。进村只有土路，雨天泥泞难行，晴天尘土飞扬，教学楼简陋破旧，山里生活清苦单调，年轻的心总忍不住向往山外的繁华。
可在讲台上待久了，看着孩子们眼里的求知欲，蔡信结的脚步慢慢沉了下来。“我出生在农村，知道乡村教育的难处，山里的孩子更需要有人好好教。”这句话从心底冒出来，就再也没散去。
这一留，就是31载光阴。
妻子余瑞英同样扎进了大山。夫妻俩在校园相识、成家，把家安在学校，后来索性把户口也迁了过来，成了地地道道的岭里人。2012年接任校长后，“来了岭里中学就是一家人”成了蔡信结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这里，他们既是传道授业的老师，也是照顾起居的“家长”。学生许恒宇刚上初中时成绩平平，找不到学习的方向。蔡信结常常趁着课间把他叫到办公室，耐心地聊天疏导，帮他一点点弥补学业、建立信心。
后来，许恒宇考上古田一中，又考入四川大学，如今在中国科学院工作。这么多年过去，逢年过节，他总不忘给蔡校长发来问候，回老家时也总要到校长家里坐坐，吃一顿热乎的家常饭。
学生许灵捷总亲昵地把余瑞英唤作“妈妈”。当年，她升入高中后各种不适应，哭着找到余瑞英，说“妈妈，我不读了”。余瑞英心疼不已，一次次往县城跑，帮她疏解情绪、调整状态。后来，许灵捷顺利完成学业，如今已是一名优秀的语文教师。当年她在山里接过的温暖，如今又传递到更多孩子心里。
有人问过蔡信结夫妇俩，为什么不想办法调到城里去？他们总是摇摇头。
因为，他们忘不了几年前，有门课一时找不到老师，孩子们只能坐在教室里自习。“看着学生趴在课桌上茫然的样子，心里堵得慌。我们要是走了，有多少孩子要多上这样的‘自习课’？”蔡信结说。
守着这所学校，守着这群孩子，对他们而言早就不是一份职业，而是守着一个“家”，守着一批又一批山里孩子的未来。
上山下山，青春分作两半
在岭里中学，年轻的体育老师林昌盛被学生亲切地喊作“盛哥”。傍晚的操场上，总能看见他带着孩子练习排球的身影。常常一晃神，天色沉下来，他才想起又错过了晚饭。
在岭里中学任教的第五年，林昌盛考上了城里的学校。他却主动提出：再多留两年，等学校师资缺口补上了再走。
“本来师资就紧张，我这一拍屁股走了，体育课就没人带了。”他说得淡然，可背后的奔波只有自己清楚。
从岭里村到古田县城，车程大约2小时，一天仅有一趟中巴，错过了就得等第二天。蔡信结体谅他的难处，多方沟通协调，为他敲定了特殊的课表：周一、周二、周三上午留在岭里中学，其余时间前往城区学校授课。
于是，每到周三中午，一放下碗筷，林昌盛就要收拾行囊匆匆下山。蜿蜒的盘山公路一圈圈往下，山风掠过车窗，这条往返的路把他的青春分成了两半：一半交付给县城的课堂，另一半则留给了岭里中学的孩子。
这份甘愿停留的青春，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在林昌盛的带领下，岭里中学的体育成绩一年比一年亮眼：2026年中考，体育单科综合成绩一举拿下古田县第一名。
“其实没想那么多大道理。学校缺人是真的，跟这群可爱的孩子相处久了，舍不得也是真的。”林昌盛挠挠头，笑得有些腼腆。
岭里中学的坚守，似乎是一种集体意识。老教师的扎根，年轻教师看在眼里；老教师将经验倾囊相授，也成了年轻教师成长的底气。副校长余养德对此深有感触：“同事之间处得像一家人，有感情、有默契，再难的坎也能一起迈过去。”
家校同心，守好温暖的家
学生中，将近一半人住在岭里中学2003年投用的宿舍里。
住宿免费，餐食免费，对于从更遥远深山来求学的孩子，这里就是第二个家。清晨整齐的晨读、食堂里温热的饭菜、晚自习明亮的灯光，凑成了他们的少年时光。
“教育不单单是读书做题，更要教孩子好好做人。”这是蔡信结另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每天课间操结束后，他都会组织一场简短的集会，和学生聊聊前一天的校园小事，哪里做得值得肯定，哪里需要改正。循循善诱间，把品德教育糅进日常细碎的点滴里。在他看来，山里的孩子要走出去，不仅要靠亮眼的成绩，更要靠端正的品行与踏实的底色。
这份扎根深山的坚守，也被村里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岭里村海拔高，冬天山风凛冽刺骨，孩子们上课总冻得缩手缩脚。2023年，村党支部书记谢锦平多方奔走，对接协调宁德市关工委，给每个孩子送来了一件厚实的冲锋衣。
谢锦平的孩子也在岭里中学就读。说起学校的老师，他语气笃定：“有这些老师在，把孩子交给他们，我们家长一百个放心。”
家长的信任、村里的支持，是老师们最坚实的后盾。从前只有土路，家长接送孩子都要大半天。2000年以后，水泥路陆续修通，骑摩托车可以直接到校门口。家校距离近了，老师与学生、家长的心也贴得更近了。这所大山里的学校，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凭的不是优越条件、雄厚师资，而是一群人的坚守与同心。
“乡村振兴，必须靠教育。”看着学生们奔跑嬉闹，蔡信结的眼里写着坚定。过去40多年，一代代教师在此把自己站成了山岗上的树，为学生们遮风挡雨。他们挺拔的身影让孩子们懂得，大山从来都不是边界，而是梦想出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