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体·文学传播
福建日报
袁勇麟,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副会长。
作为文学与报纸结合的文艺副刊,是中国特有的一种文化现象,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发展,以其独特的文学传播方式,发挥了其他媒介载体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可以说,文艺副刊演变史,就是一部中国现当代文学发展史。
以散文为例,五四时期的“四大副刊”——《晨报副刊》《京报副刊》《民国日报·觉悟》《时事新报·学灯》,是中国现代散文的重要发表园地,鲁迅、冰心、郁达夫等作家在上面发表大量佳作,有力推动了中国现代散文的发展。闽籍散文家兼翻译家梁遇春在谈到现代散文与报刊的关系时,认为:“有了《晨报副刊》,有了《语丝》,才有鲁迅先生的杂感。”作品在报纸初刊时的具体形态,能够说明副刊何以参与文学变革,把文学史的考察推进到作品与读者相遇的现场。五四文学革命由此获得了持续进入日常生活的条件,白话也在反复阅读和投稿中成为可以运用的语言。《寄小读者》是冰心留美期间发表在《晨报副刊·儿童世界》的通讯结集,游历见闻经由书信中的倾诉转为可分享的个人经验,儿童成为作家明确交谈的对象。现代散文的亲切声调,与这种有对象的写作相互促成。
现代报人、作家曹聚仁说过:“一部近代文化史,从侧面看去,正是一部印刷机器发达史;而一部近代中国文学史,从侧面看去,又正是一部新闻事业发展史。假使和英国人讲故事,最好和他们谈谈伦敦《泰晤士报》;我们靠在柴积上谈闲天,也不妨谈谈上海《申报》的故事。”副刊提供讨论性的公共空间,在鲁迅杂文中获得了尤为鲜明的文体形式。1932年底黎烈文接编《申报·自由谈》,鲁迅应约撰写杂文,后来结为《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花边文学》等集。鲁迅把新闻报道、广告与流行议论纳入文章,用反语、设问和讽刺揭露社会矛盾,他的作品完整真实地反映时代风貌,在报上常被围以花边以示重要。
1956年7月1日,经中共中央批准,《人民日报》做了一次重大的改革:由原来基本上按苏联《真理报》模式的四个版扩大为符合中国社会实际和中国报纸传统的八个版,增设第八版文艺副刊。领导改版工作的胡乔木谈到“五四”后的报纸副刊,特别谈了《申报·自由谈》的“花边文学”,并强调党报的副刊不同于旧社会报纸的“报屁股”,它是整个报纸的一个组成部分,尤其要成为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一块重要园地。
我在撰写《中国当代杂文史》和《当代汉语散文流变论》时,曾长期坐在图书馆旧报刊资料库里,翻阅一页页发黄的报纸,从中发现大量一手文学史料。改版之前,1956年5月6日《人民日报》为了配合昆曲《十五贯》在北京的上演,在第三版发表了巴人的名篇《况钟的笔》,版面上虽没有注明“杂文”,但文章周围加上框框较为醒目。1956年7月1日,《人民日报》在头版发表社论“致读者”,“人民日报从今天起改出八个版”,“第八版上半是带文学性的副刊”。胡乔木特别强调杂文是“副刊的灵魂”,《人民日报》的稿约“副刊需要哪些稿件”中,把“短论、杂文、有文学色彩的短篇的政论、社会批评和文化批评”列于首项,改版当天副刊加框框刊登桑珂的《批评和障碍》。桑珂是著名作家何其芳的笔名,他加花边的杂文排在第八版左上角头条位置。
这里发生的是文学传统在党报中的重新安置。副刊被纳入整张报纸的职责范围,现代文学积累的个人声调、讽刺方法和社会观察,也须在这一范围内取得继续发展的根据。稿约强调“文学色彩”,意味着副刊不能满足于抽象判断和政策复述,评论应当经由具体经验、语言分寸与个人思考说服读者。《人民日报》1956年7月1日第八版还在“读者·作者·编者”栏刊出读者沈展的来信,称自己一连读了三遍巴人的《况钟的笔》,“我希望像这样针砭时弊的文章,人民日报能经常刊登”。读者的期待与编辑的选择在同一版面相遇,使杂文的地位有了实际的阅读依据。“双百”方针在副刊中的落实,关系到哪些人能够写作、何种意见可以发表,以及读者能否参与判断,文学传统的延续也须由这些具体实践来检验。
副刊留下的文学史经验,正在于作品、批评与阅读之间这种可以接续的关系。散文找到交谈的对象,杂文把日常事件化为思想问题,都有赖于编辑对文学表达的辨识。报纸制度和文化政策规定了这种关系的限度,作者与读者又不断提出新的要求。考察副刊,可以发现中国现当代文学在经典形成之外的另一重历史:文学怎样借助每日的阅读保持现实感,又怎样争取容纳不同表达的余地。当前,因应传播场域的巨大变迁,副刊需要加强与网络媒介的融合,探索各类文体的跨媒介演绎,创造新的视觉听觉经验,促进文学传播的多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