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县一次性拍卖6项运营权,财政局进账12.77亿元!
企业上市
12.77亿的“左手倒右手”:长葛一次拍卖6项运营权,买家清一色自己人
对一座中部县级市来说,这不是小钱。但把六份公示并排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比“12.77亿”更值得琢磨的事实:钱从财政局实控的国企账上出去,又流回了财政局的口袋。拍卖槌落下的同一天,六份公示整整齐齐,像是一次提前排好的合唱。
评估价等于底价,溢价只有1%出头
先看价格是怎么形成的。
六项标的,评估价和转让底价一分不差。秸秆1.65亿,底价1.65亿;慢行交通8267万,底价8267万;畜禽粪便2.381亿,底价2.381亿;可再生能源3.654112亿,底价3.654112亿;环卫2.1418亿,底价2.1418亿;固废1.972416亿,底价1.972416亿。评估机构给一个数,拍卖就从这一个数起拍。这不是市场竞价发现的价格,是评估环节定好的价格,拍卖只是走完确认程序。
六项全部成交,增价合计1394万,只占总成交额的1.09%。畜禽粪便项目竞了10轮,增价1000万,听起来最热闹,但底价是2.381亿,溢价率4.2%。慢行交通6轮增180万,溢价率2.18%。秸秆4轮增111万,溢价率0.67%。环卫和固废各只加了42万和51万,竞价轮次都是2。可再生能源更干脆,2轮加了10万,溢价率0.027%。
公告里都写着“公开征集到2名竞买人”。2名竞买人,多轮竞价,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真正的定价发生在评估报告里,不在拍卖场上。
五家买受人,同一套本地国资网络
再看钱是谁掏的。
六项标的,五家买受人。志城物业拿走环卫和固废两项,合计4.1235亿;汇程城市运营拿慢行交通,8447万;智渔仓数智科技拿畜禽粪便,2.481亿;锦悦智慧科技拿可再生能源,3.655112亿;康淼供应链拿秸秆,1.6611亿。
翻股权穿透,结论很干净:志城物业往上穿是长葛市东升科创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再往上就是县属国企;锦悦智慧科技的股东是长葛市润泉水务有限公司;汇程城市运营的股东是长葛大周发展投资有限公司;康淼供应链的股东是长葛市宏帆供应链有限公司。五家买受人背后,是同一套长葛本地国资网络,实际控制人指向长葛市财政局(国资委)。
买受人的注册时间也很有意思。汇程城市运营成立于2025年11月7日,锦悦智慧科技成立于2024年12月11日,都是在拍卖前一年左右“卡点”设立的。这不是说交易一定有问题,但它说明这些公司从一开始就是为承接这类资产而准备的。
所以这12.77亿的流向很清楚:财政局实控的企业交钱,钱进财政局,形成一笔非税收入。没有外来社会资本进场,没有外部增量资金。它改变的是账本上的科目,不是长葛可支配财力的总量——除非这些国企用来交钱的资金,本身来自银行贷款或财政注资。如果是贷款,债务留在国企端;如果是注资,钱还是财政的钱。无论哪条路,都不是“挣来的12.77亿”,是“提前拿到的12.77亿”。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经营权转让”
长葛的财政处境提供了一个很硬的背景。公开财政信息显示,2024年末长葛地方政府债务限额120.55亿元,余额119.26亿元,限额和余额之间只剩1.29亿元。靠继续扩大法定债务融资的空间,已经非常窄。
这时候出现一笔12.77亿的非税收入,接近债务限额结余的10倍。对当期财政报表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数字面貌的钱。
更值得看的是交易形式。2024年出台的PPP新机制配套文件写得很直白:路侧停车、垃圾清运这类不涉及固定资产投资的经营权转让,不得采取特许经营模式;选择特许经营者,不得采取拍卖方式。长葛这六项,走的恰恰是“经营权转让”而不是“特许经营”,交易方式恰恰是“拍卖”。
这不是违规。文件管的是特许经营,不是经营权转让。但两者之间的监管落差,恰恰是这类操作在县域密集出现的原因之一:同样是把公共资源交给企业运营,叫“特许经营”还是叫“经营权转让”,适用的规则并不一样。前者在参与主体、回报机制、隐性债务认定上约束更严;后者目前更多依赖地方自查。用经营权转让的外壳,可以绕开特许经营更严的约束。
真正的风险在拍卖之后
买受人花12.77亿买走的,是未来8到20年的运营收益权。固废是8年,其余五项是20年。钱从国企账上出去之后,国企要靠运营这些资产把本金收回来,还要覆盖成本、产生回报。问题在于,这些资产的现金流从哪来。
环卫和固废的付费方主要是财政。秸秆资源化、畜禽粪便处理、可再生能源,听起来有“资源化产品”销售收入,但县域级别的有机肥、生物质能源市场能撑起多大真实利润,需要被认真算账。慢行交通的收益来源更模糊,它本质上是一个城市管理项目,不是一门能独立产生充沛现金流的生意。
如果运营收入覆盖不了当初支付的转让价款和后续成本,国企的亏损最终会以什么方式化解?两条路:要么财政继续以补贴、购买服务、注资的形式往回填;要么国企靠资产抵押从银行融资维持周转。前者走通了,就是变相财政兜底;后者走通了,就是债务在国企端的再次累积。
审计部门已经把“国企高价竞拍公共资源经营权、政府暗中兜底”列入重点观察名单。判断标准不看合同名称,看经济实质是谁在最终承担还款责任。合同可以写“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但如果付费方是财政、补贴方是财政、注资方还是财政,经济实质就绕不开财政兜底。
12.77亿买到的是一张延期票
这笔账最诚实的读法是:长葛用六项公共资源的长期运营权,换了一笔12.77亿的当期非税收入。报表上的财政收入数字变好看了,但长葛未来8到20年从这些资产中本可以获得的收益,也被一次性折现拿走了。钱在财政局和它实控的国企之间转了一个圈,循环在体制内部完成。
这件事的价值,不在于简单说一句“左手倒右手”。它真正的启示是:县域公共资源盘活的合规边界,正在从“交易程序合不合法”转向“经济实质撑不撑得住”。程序可以做到满分——评估、公告、两家竞买人、多轮竞价、结果公示,每一步都齐。但如果底层资产的现金流不足以自我维持,满分的程序只是一张把问题从当期推迟到远期的延期票。
12.77亿到账了,公示期五个工作日,到11月6日结束。但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刻,只是把未来二十年提前折现。真正的答案不在公示里,在接下来每一年这些国企的运营报表和现金流里:当运营收入覆盖不了当初支付的价款,缺口由谁补、以什么名义补、补完之后算不算新增隐性债务。这张考卷,长葛才刚刚开始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