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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版面到文化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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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健民,二级研究员,曾任东南学术杂志社社长、总编辑,厦门大学文科期刊中心总编辑。

王蒙先生在《人民日报》谈副刊,拈出“编者与作者”“郑重与轻松”“媒体与舆论”三对关系,末了落回“气韵生动”四个字。这四字原是谢赫画论里的老话,借来评副刊,或许可以这么说——新闻是报纸的骨骼,副刊是气血;骨骼撑起形貌,气血管住呼吸。一张报纸若只有正刊,那是平稳的骨架;有了副刊,它才终于会叹息、嬉笑,会在深夜给人留一盏不灭的灯。

今天我们谈论副刊,一定记住那是一盏灯。如今,纸媒式微也成了老生常谈,式微不可怕,怕的是“活气”没有泛出。翻开许多报纸副刊,名家齐整、栏目端庄、立意正确。写节气必“赓续文脉”,写山海必“砥砺前行”,写母亲必“粗粝的手与白发”。这些不是不能写,而是写出来的东西变成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安全抒情,文字光滑得没有毛边,有景有情却失去了口鼻。

王蒙说“轻松里有郑重”,这话是有真意的。轻松不是闲笔,是生活性;郑重不是口号,是把宏大叙事还给人间的体温。写新中国成立,可以写腰鼓队凌晨集合的红绸;写游泳,不一定要写“锤炼意志”,可以写泳池边父亲甩毛巾那一下;写航天,可以写宇航员说“飞船停的是地球家门口,像家长说别跑太远”。这就是举重若轻:轻是羽毛,不是棉花糖——羽毛有骨,能乘风;棉花糖则是一碰就化。

副刊要的,从来是前者。

我们理想中的副刊该如何高质量发展?这不仅仅是“融媒”和“涨粉”的问题,而是一个原始性问题:版面上究竟还有没有活气泛出?活气,是村头那口水井冒出的泡泡,是菜市场湿漉漉的方言,是渔村补网人手指上的盐,是夏天雨后屋檐滴水的节奏,甚至是自己半夜突然发现删掉三十几个字,文气就通了。王蒙当年改《夜的眼》,老编辑在电话里等他删节,他在三分钟内减了四十二个字。那是人与文字的一种真实往来,而不是人机交互。副刊的“气”,也是这么一口一口养出来的。

所以第一件事,是开门,把作者从“文学圈”放出来。

省报副刊需要关注日常,比如送水工写夜班公交,药店柜员写立春的第一张处方,中学生写外婆晒霉的端午。笔头生疏不要紧,编辑就要把粗糙但滚烫的片段,养成一篇充满意味的文字。柯灵题“朝花”四千期:“带露朝花日日新,烂柯棋局几升沉。舞文弄墨曾何补,人间哀乐总关情。”二十八个字,道尽了副刊的本分——不是教人写漂亮的句子,而是写笔下的温度,以及那块能落笔的热土。

第二件事,是破“两种腔”。

一是材料腔:句子看起来工整,意思却是空转的,像是公文翻译成的散文;一是文艺腔:辞藻华丽,情感是预制好了的,如同一摊心事腌过了头。这两种腔调都可能消灭气韵,了无生气。好的副刊语言,就像一个有趣有识的人坐在你对面,还没端起杯子就先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昨天巷口那棵榕树,掉了一地旧年的气根。”——具体、意外、有气味。

第三件事,是重新摆正“媒体与舆论”的位置。

梭巡一下网络,动不动就“呼啦一下”的舆情,有民心,也有戾气;有不平,也有起哄。副刊如何?它不跟热点抢秒表,也不躲进风花雪月里装作看不见,它该做的是用“凉下来之后的那双手”——等情绪退潮,捡起岸边那几个被踩过的贝壳,擦了擦说:这才是真实的。

副刊的舆论引导,是成熟而亲切的,它不训人,而是陪你看云或者唠叨,跟你说说心里话。在短视频把注意力剁成渣的年月,副刊提供了另一种经验:审美耐心。读者滑了三千条视频,最后截图保存的,往往是一篇写旧书店、写母亲、写小城雨天的有温度的短文。它虽然没有流量,但它让一个走向地铁口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第四件事,说说融媒。

别把融媒仅仅理解成“把文字搬上网”。副刊的“融”,是让气韵可听可感。比如,写古桥,配一段雨后流水;写方言,回放一段老人原声;写“我与一座城”,放一张有阳台的照片或一个信封。技术不会替副刊思考什么,但技术能把“活气”送到更远的耳边。我们只是记住:先有活气,才有传播。没有活气的文章,做成VR也只是一堆标本。

副刊的高质量发展,不是把“副”字经营成IP,不是把版面做成文化带货,而是把“人间气”重新请回纸媒之中。有时想,副刊这个词本身就被亏待了,“副”只能是位次,而不是价值。说白了,新闻招客,副刊留客;厅堂说完正事,园子里还得有人陪你喝茶、聊天、忆旧事怀旧人。一张省报若把副刊办好了,它就不只是“宣传阵地”,还是全省人民的后花园:福州的雨、武夷的雾、闽南的咸风、山区的松涛、霞浦的海,都可以在副刊里各自活着。

什么是“气韵生动”?“气”是活人活心,“韵”是汉语余味,“生动”是它仍在与读者互相辨认。不必急着给副刊开什么药方,但可以先去闻一闻:这版文字,有没有人的体温?有没有风穿过?有没有编辑和作者为某个词较过劲,又为某句话同时笑出来的痕迹?有,副刊就活着;活着,就不怕载体怎么变。

副刊的真正前途,不在保住“副”字的位次,而在走出“版面”的边界——变成一座可以走进去的文化现场。在那里,文字不只是被阅读,还被感受、被回应、被续写;读者不只是看客,还是参与者;一张报纸,不再只是信息的容器,还是一个时代的公共书房、一间永远不打烊的后花园。

从版面到现场,副刊才终于回到它的本位:副刊其实不“副”,也不是报纸的末尾,而是深入人心的文化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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