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拾荒记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本版插画 董昌秋
子禾
生活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中,远离生命中的那片家园,闻不到大地泥土的芳香,看不见秋收的场景,无法感受真正意义上的秋天。
秋天在哪里?在儿时的故乡,在田野拾荒的记忆里。田野拾荒,是伴随着秋收过后,到庄稼地里捡拾遗漏的粮食,颗粒归仓。民以食为天,爱惜粮食是种粮人的天性。小时候,春夏秋一日三餐,冬季一日两餐,除节日或有重体力活计外,均以食粥为主,每每端起饭碗,母亲都告诫我把粥吃净,直到我懂得了粮食的珍贵才不再唠叨。
我的家乡在辽西建昌县的一个小山村,上个世纪70年代初,全村共有32户人家170多口人,250多亩地,有平地也有丘陵山地,赶上天旱年景,吃粮靠返销。一年到头,人们祈盼有个好收成。
中秋节前后,生产队社员忙着秋收,安排活计也有规律,先远后近,先建场院,后收庄稼。玉米是主要农作物,人们挥舞着镰刀,每人一次收割六七条垄,当放倒了秸秆,大地顿时开阔起来,接下来是掰玉米棒,一筐筐玉米,装上马车送回场院,剩下的秸秆还要等待时日再分给各家各户。这时,拾荒的日子到了,家家户户的半大孩子挎着筐,沿着玉米秸秆寻找玉米棒,方法是一看二踩三翻,目不转睛地盯着秸秆和每条垄沟,沿着秸秆的腰部一脚挨着一脚往前踩,一旦踩上硬邦邦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一根玉米棒。走着走着,不时要弯腰翻动一下厚厚的秸秆,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生产队后山坡地是栽培地瓜的地方。春天,整地打垄,高高的垄台上刨出一个个浅坑,浇上水,不等水全被土壤吸收,就将一株株地瓜苗抿在水坑里,培土,一垄垄地瓜苗整齐地长在那里。秋天收地瓜,须将覆盖在地上的地瓜秧子割掉移走,才可以刨地瓜。地瓜地拾荒得用铁锹,地瓜不易出净,也就给拾荒人留下了机会。地头地脑容易落下地瓜,那是地瓜秧被进山的人们踩掉了,可地瓜仍藏在地下等待拾荒者的到来。地形复杂的土坎垄台上也是容易落下地瓜的地方。一片二三十亩的地,拾荒的人用不了两天就能翻个遍。此时,不知是谁家的老母猪领着一群猪崽也来凑热闹“拾荒”,扎进土里一个劲儿地往前拱,好事的人将老母猪赶开,用铁锹挖开猪拱的地方,果然有半截地瓜。
村西头有一眼大井,大井旁水浇地种的是大豆,这可是全村最好的粮食品种了。记得当年1斤大豆5角线,和大米一个价。进入秋天,大豆日趋成熟,毛茸茸的绿叶渐渐发黄,黄叶落尽,微风拂过,一株株大豆的豆荚发出银铃般的声响。收割大豆,大抵选择在一个有露水的早晨,潮湿会使豆荚柔软有韧性不易炸裂,避免损失。边收割边运回场院,收割结束,拾荒随即开始。头两天,挎着筐捡豆枝豆荚,收割时堆放豆秸的地方往往捡到的多,偶尔还有没割干净的豆秸。捡到的东西一股脑地送回家中,放在洒满阳光的土炕上,晾晒后将黄澄澄的大豆一捧一捧地收进青色的泥瓦盆里。我坚持每天起早贪黑捡拾黄豆粒,盆里的黄豆日渐增多。“过几天,把捡来的黄豆送到集市上卖了,给孩子做件新衣裳吧。”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对话,我窃喜。看到自己裤子膝盖上的两个大补丁,再看看盆中的黄豆,捡豆粒的劲头更足了。
几天后,可捡的东西少了,挎的筐换成了手持葫芦瓢。沿着垄沟,掉落的豆荚要捡,豆粒也要捡。早晨,豆粒因露水而膨大,下午又恢复了原样。天一天比一天冷,可捡的豆粒越来越少,捡豆粒的人也只剩下我自己了。我索性用起了家中的半升子(木制的圆柱形小容器),蹲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用今天的话说是地毯式捡豆粒。一次,我看一只灰白色的田鼠嘴里含着豆粒钻进小洞口,原来它也在拾荒,是在准备过冬的食物啊!捡豆粒的日子过得很快,秋风瑟瑟,每天傍晚直到看不清豆粒时,我才直起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临近村头,暮色中依稀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我家门前。那是母亲在等我回家吃粥。我将最后一捧豆粒倒进盆中,盆子已经满满的了,足有30多斤。当我问起啥时候去集市卖黄豆换钱做新衣裳时,意想不到的是换来了父亲一顿胖揍。我越是嘴犟不服,父亲下手越重,最终是屁股被打肿了。母亲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眼泪扑簌簌掉落在我的脸颊上。这是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打我。第二天早晨,我从土炕上爬起来,拿起半升子走出家门,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下起了雪,家园和大地一片苍茫。就这样,这一年的深秋过去了,拾荒的日子也过去了。
去年秋天,我回乡下老家,姐姐说起我当年田野拾荒的往事,问我还记得吗?我说记得。问我恨父亲吗?我说不恨。我想,当年田野拾荒不仅仅是生产生活的需要,更是生存的需要。正是这种需要在我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几十年过去,无论走到哪里,从事何种职业,我都会脚踏大地,沾满泥土。
今年国庆节长假期间,我骑着自行车去郊区农村寻觅秋天。农忙见不到几个人,机械化收割解放了大量劳动力,田野上已没有了拾荒人的身影。这,对于我似乎又失去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