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漂流瓶
北京晚报
▌顾立佳
任教初二年级数学时,我注意到女学生玉玫连续一周课间独自静坐,作业本上常有泪痕。她总说胃痛却查不出病因,曾经爱不释手的绘画本被压在书包底层,课间不再和同学讨论喜欢的明星……这些细微的变化,比直接可见的悲伤更让人心疼。
联系家长后我才知道,玉玫生活在单亲家庭,父母离婚后因抚养费问题争执不休,父亲又在工地伤了脚,落下残疾。家庭的重担和下滑的成绩,像两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我也跟心理医生咨询过,查不出原因的胃痛,可能是心理问题导致的躯体化症状之一。
出于与异性学生沟通的顾虑,我选在广播操时间请她到办公室,还请一位女老师陪同。她进来时手指绞着衣角,低头盯着地面缝隙,我从抽屉拿出女儿留下的小熊挂件放在她手边:“这是我家丫头的宝贝,她说抱着它就像有人听她说话。”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绒毛,突然小声说:“我昨晚又胃痛了,爸爸说是装病不想上学。”
那天之后,我常带她去教室外的梧桐树下。指着树干上的疤痕,我说:“你看这树疤,下雨时会渗水珠,就像心里难受时掉眼泪——但疤长好了,树反而更结实。你爸的伤会好,你的‘胃痛’也会好。”她蹲下身捡起一片带虫洞的叶子,小声说:“老师,这片叶子也有疤。”午休时我教她折纸船,看着纸船在操场积水里漂远,她突然说:“要是爸爸的伤也能像纸船一样漂走就好了。”我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新的彩纸。
为了让她融入集体,班级发起了“烦恼漂流瓶”活动。同学们写下匿名烦恼装入瓶中交换,玉玫抽到的纸条上写着:“爸妈总说我不如邻居家孩子”,她在背面画了个笑脸太阳,旁边写:“我也是,但老师说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星星。”周五的“微光时刻”分享会上,她红着脸说自己帮同桌补课的体会:“以前都是别人帮我,原来我也能当‘小老师’。”
数学课堂上,我专门为她设计基础题。有次她卡壳时,我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迷宫:“这道题的思路就像走迷宫,你现在在这儿。”我用粉笔点出她卡住的步骤,“往前拐个弯,出口就在那儿。”她答上来后,我故意提高声音:“大家看,玉玫找到迷宫出口了!”全班掌声里,她偷偷把嘴角扬了起来。
后来玉玫再没有胃痛过,作业本上也再没有泪痕。上周她折了一整串彩色纸船挂在教室窗边,每只船上都写着一个同学的名字。风吹过时,纸船哗啦啦响,像一群笑着奔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