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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汉学家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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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树人

布拉格剪影

1987年,我应邀赴捷克查理大学教授汉语,很快就结识了一位汉学家朋友。

一天下午,我刚走出教室,亚非系东亚部的主任对我说:“我们这里一个叫舍瓦尔尼的人想见你,我担心你初来乍到不适应,如果他说带你参观一下布拉格,你就回答我刚到这里不久,又忙又累,以后再说吧。”和舍瓦尔尼先生见面后,他即表明来意,我按照主任的意思答复。他有点沮丧,跟我握了握手,就挎着小包怏怏离去,连头也没回。

后来,我们又在一个汉学家的私人聚会上相遇了。舍瓦尔尼先生非常大度,并不在意初次见面时我对他的冷漠,与我谈起中国的语言文化,如同交往多年的老友,随意而自然。

不多久,几位上世纪五十年代赴捷克留学的中国学者来访问,与当地的汉学家聚餐,我也在场,餐后闲聊,话题还是离不开中国的语言、历史、文化。几位中国学者异口同声道:“阴历的二十四节气太准了,什么节气适合种什么,什么节气能收获什么,什么时候热,什么时候冷,都说得一清二楚。”言谈间,流露出对中国农耕文化的得意与自豪。突然,舍瓦尔尼先生像个小孩子似的,笑眯眯地说:“哈哈!你们知道二十四节气是根据什么制定的吗?是根据‘阳历’制定的。”几位中国学者学工科出身,并不了解中国人常说的“阴历”实际上是阴阳合历。

随着参加汉语文化沙龙活动、汉学家招待会次数的增多,我跟舍瓦尔尼先生见面也越来越频繁。每当他有关于中国语言文化的讲座,都会事先告诉我,我必去捧场。趁着休息日,他还约我同游日普山(传说是捷克民族的起源之地),请我去布拉格以北七八十里的农舍避暑。年轻人出远门都开私家车,作为七十岁的老人,他只能带我乘火车往返。1988年暑假,听说我的爱人来捷克探亲,舍瓦尔尼先生打电话邀我们夫妇去他家做客。他的夫人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了一顿地道的捷克大餐;除去法餐,捷克美食在欧洲也是小有名气。

来年8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舍瓦尔尼先生的电话,他说自家的樱桃下树了,要给我送点尝尝鲜。半小时后,他提着一小篮樱桃,准时出现在我的寓所。我给他沏了一杯茶,然后,一边品尝那鲜甜的紫红色大樱桃,一边和他聊中国的语言、历史、文化。和多数捷克汉学家一样,舍瓦尔尼先生对明万历以前的中国特别感兴趣,那时的中国非常强大,GDP约占全世界的四分之一;明万历以后,中国进入了新的历史周期。他说,改革开放以后,一些欧洲人担心中国强大起来,会对世界构成威胁,这种看法是错误的,他们对中国的文化、历史完全不了解。一千多年以来,儒家文化一直在中国占据主导地位,其最大特点是对内重视修炼自省、对外强调睦邻友好,主张“四海之内皆兄弟”——有这样文化、历史传统的国家,自然不会欺负别人。我被舍瓦尔尼先生对中国文化的热爱深深打动,他不愧为一位出色的、令人尊敬的汉学家。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他非常喜欢和中国人交往,因为中国人勤劳、诚恳、热情、认真。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外文出版社将他的一部语言学书稿纳入出版计划,谁料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使得出版业务被迫暂停。在那种形势下,工作人员仍不忘把他的书稿细致打包,完好无损地寄回。

那年秋天,得知我任教期满,即将回国,他带我到布拉格的一些景点参观,总算兑现了两年前的约定。从早晨六点半到中午十二点半,他拄着拐杖,带我看了六七个地方。我也想尽尽地主之谊,请他们夫妇方便时到访北京,我陪他们游览一下北京的名胜古迹。

回国前的一天,我正式向舍瓦尔尼先生发出邀请,没承想他婉言谢绝:“我已经七十岁,捷克有一句谚语:‘年轻人的死是偶然的,老年人的死是必然的。’不能再出远门了。”听到他的回答,我有些遗憾。

回国后,我与舍瓦尔尼先生虽未经常通信,但总有往来的友人帮我们互通消息。2011年4月,远嫁捷克的唐女士来京省亲,我向她打听舍瓦尔尼先生的情况,她说先生很好,我当即写了一封长信,并附上新近出版的《新编北京方言词典》,托唐女士一并带给舍瓦尔尼先生。不料唐女士刚回到布拉格,就传回令人悲痛的消息——舍瓦尔尼先生不久前仙逝了,享年九十四岁。

舍瓦尔尼先生幼失怙恃,由社会慈善机构养大,并帮助其完成了大学学业。作为一个生长于二十世纪的知识分子,他经历过多次社会动荡,遭遇过各种人生磨难,但他从不气馁,即便失业在家,仍坚持从事汉语的研究工作。他一直以一位学者应有的姿态,在学术道路上艰难跋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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