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真正的快乐
北京晚报
▌周国平 著
小惑改变外在的方位,大惑改变内在的本性。(“小惑易方,大惑易性。”)本性的改变,一是“以仁义易其性”,二是“以物易其性”。“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由易性而伤性,由改变本性而伤害本性,以身殉利、名、权(家、天下),乃人生之大惑。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筴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臧与谷一同放羊,都把羊丢了。丢羊的原因,前者是因为读书,后者是因为玩掷骰子。“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二人所做的事不同,但丢羊是相同的。这则寓言说明的是,读书和玩掷骰子似有高下之分,却导致了同样的坏结果。
接下来的一段,仿佛与臧和谷相对应,举出了伯夷和盗跖,寓言的含义清楚了。“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求名和逐利似有高下之分,实则皆是残生伤性。天下人都在牺牲自己的本真生命和天性,为仁义牺牲的,世俗称之为君子,为货财牺牲的,世俗称之为小人,就其残生伤性而言,盗跖和伯夷相同,哪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呢。
“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此处的臧,词义为妥善。真正的妥善,是任其性命之情。“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人的聪明不在于关注他人的意见,而在于倾听自己的心声;不在于评判他人的品行,而在于认识自己的本性。“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不认识自己的本性,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费尽力气,结果只是得到了适合于他人的东西,却没有得到适合于自己的东西。
在这里,庄子提出了一条重要的原则:人在社会上生活,一定要认清自己的本性(自闻自见),顺应它来生活(自得其得,自适其适)。这就叫作任其性命之情。与此相反的是追随舆论和习俗(不自见而见彼,适人之适),这样的人不论是逐利还是求名,都是“残生伤性”,残害自己的生命和天性。
在《外篇·至乐》中,庄子讨论了什么是快乐,并且对世俗的所谓快乐进行了批判。他这样提出问题:天下有没有最高的快乐?有没有让生命健康的方式?为之应当做什么,依据什么?避开什么,守住什么?选择什么,拒绝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在这样的提问中,其实已经说出了他评判快乐的标准,快乐就是健康的生活方式,合于生命之自然的生活状态。
然而,世俗所认为的快乐正相反。世人把感官的享受看作快乐,“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如果得不到,就为之痛苦和忧惧。这样受欲望支配,扰乱感官的自然状态,站在生命的立场上看,真是太愚蠢了(“其为形也亦愚哉”)。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