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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蜂窝煤

滚动播报 11.07 08:00

(来源:邯郸晚报)

□林钊勤

北风先掠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簌簌落尽,寒意便一日紧过一日。城里大多地方早已换了暖气,这条藏在闹市褶皱里的老胡同,还守着旧习惯,入冬前总要备上蜂窝煤。

送煤的三轮车突突地碾过青石板,车厢里码得满满当当,乌黑的煤坯摞得齐整,粗粝的煤面裹着一股干燥沉实的烟火气。车刚停稳,闻声的街坊就陆续从院门里走出来,有人拎铁夹子,有人顺手捎一块旧木板当垫板,不用谁招呼,自然而然围上去帮忙卸煤。

卸煤讲究章法,不能乱堆。一摞摞蜂窝煤被小心托起来,沿着院墙根依次码好,横竖对齐,层层叠叠,像一堵矮矮的黑墙。最顶上严严实实蒙上大块塑料布,边角用砖块压紧,怕夜里落霜、下冷雨,潮了的煤就不好引燃。有人动作麻利,指尖直接蹭在煤面上,乌沉沉的黑灰沾在指缝、掌纹里,水洗都不容易褪。

我站在边上看着。搬煤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动作熟稔,知道哪里受力,轻拿轻放,稍不留神,煤块磕出豁口,便只能当碎煤引火。铁夹子咔哒夹住煤孔,稳稳一托,一块煤就落进墙根的煤垛里。来来往往之间,说笑混着三轮车的余响,胡同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平日里各家关着院门,日子各过各的,一车煤,倒把散着的人情拢到一处。

忙到日头偏正午,活儿告一段落。众人拍拍手上浮灰,却哪里拍得干净,掌纹深处依旧洇着黑。有人回家端出馒头,就着咸菜蹲在门口吃。白白暄软的馒头捏在乌黑的手里,黑白撞在一起,朴素得刺眼。咬一口馒头,热气漫上来,指尖的煤灰,是这个冬天最先落下的印记。没有人嫌脏,这灰不是脏污,是预备过冬的凭据。

年轻一代早已陌生了蜂窝煤。我们习惯温控的暖气,一拧开关,暖意恒定,不必囤煤、引火、添煤,不必惦记盖塑料布,不必怕煤潮了烧不旺。温暖来得轻易,也就少了一份等候与筹备的郑重。从前过冬,是一桩浩大又细碎的事:囤煤、码煤、备引火的木柴,一场冬天的安稳,要靠双手一点点提前攒出来。

这堆靠墙码着的蜂窝煤,沉默地等候寒潮。等冷风吹透胡同,炉子里燃起蓝幽幽的火苗,煤块慢慢烧透,屋里才能漫开温温的热气。一壶水坐在炉上咕嘟作响,炉边可以烤红薯、烘冻硬的手套,一整个冬天的烟火,都从这乌黑带孔的煤坯里生出来。

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整齐的煤孔。这是快要消失的景象。城市一点点往前走,老式煤炉陆续退场,蜂窝煤渐渐成了旧时光的标本。可在这条胡同里,它依旧承担着落脚人家一整个寒冬的期盼。

手上洗不净的黑灰,不是困囿,是烟火最本真的模样。温暖从来不是凭空而来,从前如此,如今亦是。人们愿意花费力气提前预备,愿意邻里搭把手互相帮衬,在寒意抵达之前,先把过冬的底气,稳稳码在墙根。

风穿过空荡的胡同,煤垛静立在墙下。它守着一段快要远去的生活方式,也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早做准备,彼此相扶,以微小厚重的烟火,抵御漫长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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