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藏序,霜启冬章
中国经济新闻网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周子勋
今日(11月7日)立冬。
中国经济时报社院里的那棵柿子树,叶子已被风一片片领走,只剩一树红果,疏疏挂在清瘦的枝头,像冬天提前点起的小灯笼。天光斜落,枝影干净;喧哗退去,万物安静下来。
冬的序章,便从这棵树写起:叶退场,果留下,空出来的枝头,正好安放寒意。
1
冬者为终,收束成静
“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用这句话,为立冬下了最简洁的定义。
终不是了结,是收束。庄稼归仓,虫豸归土,草木归根,人也归屋。天地把一年的喧哗慢慢卷起来,收作一场长长的静。
立冬三候: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水面初结薄冰,土里初起寒意,野鸡不见了,海边却多出花纹相似的蛤蜊。古人便以为,是雉入水化作了蜃。这想象天真,却美。它说的是:万物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衣裳,换了个活法。
立冬的寓意,不在“冷”上,而在“藏”上。藏是智慧:把锋芒归鞘,把气力存进骨,把话咽回心里。春生,夏长,秋收,到了冬,该藏的藏,该睡的睡;草木如此,人亦如此。
藏不是退却,而是把一整年的奔忙、收获、疲惫与热望,一并收进仓廪,收进泥土,收进胸膛,让万物在沉静中把根扎得更深,把力气攒得更足。一年的奔波到此收势,不往前赶,往下沉。天地给自己放了一场长假,人也就势把脚步放缓——立冬教的头一件事,是允许自己停下来。停下来的古人,在诗里留下了各不相同的立冬。
2
诗里立冬,笔轻意安
古人写立冬,落笔轻,落墨暖。
李白最疏懒,也最自在:“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笔冻住,正好不写;炉火暖着,酒温着;微醺中把一地月光错认成雪——这是冬夜独有的松弛。
白居易先递来一句邀约:“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雪未落,酒已备,一句问候抵得一冬的暖。他也在江南看见另一番光景:“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霜还轻,草未枯,柘叶黄得尚嫩,寒樱甚至开出不合时宜的白花。他的立冬,是一声低低的惊叹:原来冬天也可以这样可爱。
陆游的立冬要窘迫得多:屋小只容膝,墙矮刚过肩,炭一寸一寸地攒,棉一铢一铢地称。可他收笔却写“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又写“平生诗句领流光,绝爱初冬万瓦霜”。人家爱春花秋月,他独爱屋瓦上那层薄霜——霜是冷的,他看成诗。
仇远则写:“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半青半黄,是秋没走干净,冬已进了门;季节交替时那一点迟疑,被他一句写绝。
古人过立冬,心气是平的:不慌,不躁,不叹流年短。他们把寒意熬成暖,把静写成闲,把一年将尽写成灯火可亲。
说到底,一个字:安。这份安,不是天气给的——立冬不保证温暖,却允许人在寒冷中决定以什么表情面对。
3
北饺南补,各有其暖
诗里的立冬各怀心事,锅灶边的立冬却殊途同归。同一个节气,南北过法不同,心意却相通。
北方人的答案干脆利落:饺子。“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一句玩笑传了一代又一代,把“娇耳”的旧典熬成了日常默契。面团在掌心转,馅料被面皮兜住,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载浮载沉,捞起蘸醋咬开,滚烫的汁水从舌尖漫下,窗外的风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北方讲“补嘴空”,吃完饺子再涮一锅羊肉,铜锅炭火,麻酱韭花;窗外风紧,屋里人亲。北方还讲储:挖菜窖,码白菜,腌一缸酸菜,晒一绳红椒——整个冬天的底气,就在立冬这几天一样一样搬进院子。
南方的解法更绵长。他们讲“补冬”:姜母鸭、四物鸡、羊肉炉,一锅下去,把一年的亏空补回来。江南人守一锅老鸭汤,文火慢煨,汤色奶白,鸭肉脱骨,性凉而润,恰好对付湿冷;南京人吃生葱,念“一日半根葱,入冬腿脚松”;绍兴人立冬开酿黄酒,唤作“冬酿”——水最清,天最凉,酒发得慢也发得稳,一坛封起,等来年开坛,等于把一个冬天酿成半个春天。再往南,岭南人“打边炉”,骨汤咕嘟,肥牛虾滑依次下锅,炉火映脸,寒意便在这一锅沸腾里化掉;福建人舂“交冬糍”,糯米蒸熟,石臼捶打,捏成圆饼,滚上豆粉,甜糯黏牙;莆田人啃甘蔗,信“立冬食蔗齿不痛”。
一北一南,一厚一清,看似南辕北辙,底子却是同一句话:以食为礼,以藏为道。吃下去的是热,藏起来的是盼;在季节最冷硬的边缘,人用烟火气把日子稳稳暖住。
4
门开之后,藏里有光
立冬并不最冷。真正的冷在“三九”,在冬至之后;立冬只是敲门,门一开,寒气才慢慢进来。
老人说“立冬不冷,冷在三九”,这话有理。天气上它不算最冷,古人却看得极重——它是“四立”之一,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个“立”是四季的门槛。立冬那天,天子亲率三公九卿,黑衣、黑车、黑旗,佩玄玉,赴北郊迎冬,祭黑帝玄冥;礼毕回朝,赏冬衣,抚孤寡,褒奖为国捐躯者的遗属。冬属水,水色黑,一场仪式把天时接进人间;既有对天时的敬畏,也有对人间弱者的照拂。寒冷降临时,一个文明如何对待最单薄的人,才是它真正的底色。
立冬还是冬泳者的发令枪:这一天,有人破冰入水,冷是真冷,可他们上岸时,脸是红的,眼是亮的。
所以立冬从来不只是冷的开始。它是一场有分寸的撤退:把喧哗收起来,把棱角收起来,把向外伸展的力气暂时收回根须与心底。水在冰下流,种子在冻土里睡,人在漫长的夜里读书、温酒、说话、沉默。所有看起来静止的事物,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来年破土的那一刻,蓄得足够有力。
藏,是生长最安静的那一部分。立冬已至,不妨把肩松下来——天地都允许自己慢下来了,你也应当允许自己,在寒意里,好好地藏一藏。
结语
立冬这天,天黑得早,灯也亮得早。灶上有汤,锅里有饺,窗上起了雾。手指在雾上写一个字,又抹掉。远处风过树梢,声音很干净。
一年走到这里,该收的收了,该静的静了。人不必急着往前赶。慢一点,暖一点,把这一年的光,收进一盏灯里。
霜落无声,万物归仓。冬天不是尽头,是另一种生长:往下长,往深长,往根里长。
等一场雪,也等一场春。
【中国经济时报--中国经济新闻网 http://www.cet.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