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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冬牧场:一部田野笔记的二十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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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06年初只身前往新疆昭苏县阿克牙孜沟冬牧场进行田野调查,到2026年初见证《冬牧场之恋——昭苏田野考察笔记》一书的出版,其间隔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

书写这本书对我而言,既是一次梳理往昔调查成果的学术检视与文化反思,也是让自己在精神上重归冬牧场的心灵之旅。如果说作为一名人类学者,近年来撰写论文与专著的过程往往令我焦虑紧张或克制压抑,那么这本书的写作,却让我回到了二十年前那种自由恣意的创作状态,时而纵笔如飞,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望着照片中风雪飞扬的牧道与草原,思念那些多年不见的哈萨克牧人。

这本由图片、文字与纪录片共同建构的田野笔记,缘起于我当年在北大做人类学博士阶段的调查工作,初始任务是研究哈萨克族的部落制度与亲属关系,同时也为文化部拍摄传统的诺鲁孜节,作为“中国节日影像志”项目的试点。我搭车进入阿克牙孜沟冬牧场深处,一个名为阔克于勒姆(汉译名为“蓝漩涡”)的小型社区,这里有几户哈萨克族牧民越冬放牧,他们住在自建的原木小屋里,没有电力与自来水,也不通网络与手机信号,除了偶尔进出山谷的汽车带来些外面的消息与物资,“蓝漩涡”宛如一个前现代的世外桃源,延续着许多游牧社会的传统习俗与生存智慧。

在一些哈萨克牧民的眼中,我的到来犹如外星人闯入地球。为了更好地展开调研工作,我不仅携带有照相机、摄像机、笔记本电脑,甚至还配备了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还好,这些设备很快也受到当地人的欢迎:发电机让我的房东家成为方圆十里唯一夜晚有灯的木屋,笔记本电脑播放牧民带来的武打电影VCD,大家围坐炕上,观影聊天,其乐融融。我背着摄像机与照相机,像一个乡村摄影师一样为各家各户拍全家福,再接受主人的邀请,入室喝茶,询问他们的部落归属、家庭情况与日常生计。随着日渐融入“蓝漩涡”的社区生活,有关本地历史记忆、社会变迁、族群关系、伦理观念等内部知识也逐渐浮出水面,成为我理解哈萨克族精神世界的一条幽径。当然,有时也有意外的发现:走访一位老牧民,得知他在年轻时曾赶着数千头羊,从乌鲁木齐乘火车到过北京。他骄傲地用手指画图,告诉我天安门的方位。这场青春的记忆,被二十年后的我重新写入书中,其实也是在纪念我自己的青春。

以文字记录文化信息的同时,我也运用影像设备拍摄所见的生活场景:每日清晨,牧人们赶着牛马去冰河边饮水;男子从牛圈的棚顶铲下草料,女子在母牛身旁放下铁桶,开始挤牛奶;宁静的上午,几家妇女相约着聚在一起缝织毡毯,纺线刺绣;男人们喝了奶茶,或骑上马出门放牧,偶有闲暇,也会坐在炕头用各种边角材料修理鞍具。他们运用森林与河谷的自然资源,依照传统的手艺制造毡房、木屋、肥皂、毛绳以及各种日用品,也接纳种种新事物:摩托车、太阳能板、口香糖、我做的汉族晚餐。他们相约着在转场前一天共同欢庆诺鲁孜节:所有人轮流在各家的木屋中畅饮“七宝粥”,彼此祝福,共同欢笑,用冬不拉弹唱古老的歌谣,直到第二天黎明,各自驱赶着牛羊,踏上前往远方春秋牧场的牧道。

从新疆返回北京后,因为研究方向的变化,在阿克牙孜沟冬牧场的田野调查并未成为我博士论文的主题,笔记、照片与磁带都被锁入书柜中。然而,我仍会在某些时候回想起这段时光,它似乎逃逸于平庸的日常生活之外,构成了另外一种恒久的存在。2020年秋天,我偶然翻出那批昔日拍摄的DV磁带,在画质粗粝的影像素材中,曾经被淡忘的冬牧场再度浮现眼前。我和妻子花了数月时间,剪辑完成一部名为《冬牧场》的纪录片,终于讲出了那个埋藏内心多年的故事:遥远的天山深处,哈萨克牧人遵循着古老的游牧传统,在一片荒冷而绝美的冬牧场劳作生息,安稳度日。此后数年,从书柜最底层,我又找到了那本调查笔记——一个浅褐色皮面笔记本,我曾经抱着它出入阿克牙孜沟冬牧场的每一幢木屋,奋笔记录那些哈萨克族的部落历史、手工技艺与牧业文化,也书写我的思考与思念。当然,还有我在昭苏拍摄的上千幅照片,它们也从某台陈旧的电脑文件夹中被唤醒,每一幅都重新焕发出往昔的光彩。藉由主编《中国田野影像文丛》的机缘,我最终参考当年的调查笔记、照片与纪录电影,完成了这本书的写作。书中记述的每一位哈萨克牧人都淳朴善良、慷慨大方,成为我一生难忘的老友——尽管这些年来,我始终未能重返冬牧场与他们再会,但那些曾与我朝夕相伴的哈萨克牧人,在这本书中,再次用他们的炉火、清茶与飘散的烤馕香气,与我跨越时空相见。(本文作者朱靖江系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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