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全国首个垃圾分拣具身机器人在东莞市寮步镇生活垃圾综合处理中心正式上岗。这台名为“皮克曼”(PICKINGMAN)的机器人由弓叶科技打造，深入垃圾分拣一线，与AI智能分选生产线协同作业，4小时内即可实现50吨混合生活垃圾100%自动化全量分拣。而过去，同样的工作需4名工人连续作业8小时才能完成。
与汽车制造、3C电子等相对标准化的工业场景不同，垃圾分拣现场充满不确定性：物料种类繁杂、形态各异，还可能存在破损、污染等情况。机器人不仅要识别目标物种类，要判断目标物材质，还要根据物料状态判断抓取位置、动态规划运动路径，这对其环境多维感知、决策和执行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成立于2018年的弓叶科技，长期深耕固体废弃物处理与再生资源回收行业。早期，公司将AI、机器视觉和光电技术引入传统废品分拣场景，推出了中国第一台AI垃圾分拣机器人、AI高光谱光选机等产品。如今，其智能分拣设备已服务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业务也从单机设备拓展至整厂智能解决方案。
这也改变了行业原有的生产方式：过去依赖大量人工和简单机械设备完成的垃圾分拣工作，正逐步向自动化、智能化和精细化方向转型。弓叶科技创始人、CEO莫卓亚对此深有感触，“我们亲身经历了整个行业转型升级的过程，不仅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和重要的推动者。”
接受采访时，莫卓亚谈到了公司的产品布局、技术壁垒以及商业化路径。她认为，具身机器人要想在行业真正落地，必须让客户买得起、用得好，并通过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为客户创造实际收益。相比一开始就追求通用型机器人，她更看好深耕垂直场景的企业率先实现盈利。
弓叶科技创始人、CEO莫卓亚
你拥有机器人专业技术背景，创业时为何选择扎根固废处理这样一个传统行业？当时对行业前景是怎样判断的？
我从事机器人相关工作已有近17年，创始团队也来自机器人行业，我们积累了丰富的机器人本体制造和应用经验。按照常规思路，创业时我们应该切入自己擅长、风险相对较低的领域，比如手机、电脑等3C行业的机器人应用领域。但当时我们判断，未来几年，3C、汽车等工业领域的机器人市场竞争会非常激烈，与其在创业之初就与大型自动化和机器人公司正面竞争，不如避其锋芒，转向传统行业。
我们重点调研了制鞋、纺织和城市固体废弃物处理三个领域。实地考察后发现，城市固体废弃物处理行业更需要我们的技术和能力。这个行业作业环境恶劣，工人的工作条件和健康保障亟待改善。同时，城市垃圾处理的市场空间也更广阔。基于此，我们最终选择进入城市固体废弃物处理行业，并明确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利用AI和机器人技术帮助行业转型升级。
弓叶成立之初解决的是废弃物分选问题，如今已在AI、机器人等领域有了更深入的探索，你如何定义公司的核心业务？
本质上我们是一家机器人公司。成立之初研发的第一款产品就是AI垃圾分拣机器人，但实际应用中，我们发现它的效率较低，难以满足大规模垃圾处理需求，更多是锦上添花。这让我们开始思考，固体废弃物行业真正的刚需是什么？
后来，我们关注到国际上知名的光电分选公司，他们的光选机价格较高，单台售价可达一百多万元甚至两百多万元，主要面向大型废弃物处理企业，中小企业往往难以承担如此高昂的售价。我们认为，要让一项技术真正成为行业刚需，就必须让更多企业“买得起、用得好”。于是我们重新复盘业务，推出了中国固废处理行业第一台AI光选机。我们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从小型废品回收站、打包站和分拣中心入手，逐步向行业中上层拓展，推动AI光选机在行业内普及。
但是仅有光选机在前端处理垃圾还不够，还有很多长尾的工作需要人工完成，因此，我们进一步推出具身机器人，在分选流程末端承担更精细的作业，对前端未能充分处理的物料进行补充分选，减少资源浪费。光选机的规模化生产与具身机器人的柔性化生产相结合，才能更好地满足行业需求。
你观察到近年来整个行业发生了哪些重大变化？弓叶是如何帮助行业实现转型升级的？
我们亲身经历了整个废弃物行业转型升级的过程，不仅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和重要的推动者。
首先，高值的再生资源回收行业生产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从基层废品回收站、打包站到绿色分拣中心，过去主要依靠人工分拣，如今已经广泛应用光选机等自动化设备。下游深加工环节，如物料破碎、清洗等工序，也基本实现了“黑灯工厂”。整个产业链正从劳动密集型模式，逐步转向以自动化设备为基础的人机协同模式。
低值的城市固体废弃物处理行业也在变化：从过去的“两网融合”逐渐发展到“三网融合”；从过去以垃圾焚烧和垃圾填埋为主，转向焚烧填埋前先在垃圾中转站进行资源化和减量化，确保垃圾不再一烧了之、一填了之。在这一过程中，AI光选机和具身机器人能够发挥重要作用。通过自动化分选设备，上游垃圾清运和转运企业可以从混合垃圾中识别并分选出有回收价值的物料，再打包交由下游深加工企业处理，推动资源循环利用。
公司新推出的具身机器人皮克曼与此前较为传统的分拣机器人相比，本质区别是什么？为什么垃圾分拣场景需要具身智能？
公司创业之初推出了中国第一台AI垃圾分拣机器人，采用的是Delta并联机器人结构，主要依靠传统机器视觉识别目标，再通过预先编写的程序执行抓取动作。它与具身机器人的本质区别在于，具身机器人能够根据现场情况自主判断物料种类、物料材质、以及抓取位置，并动态规划运动路径。我们通常把这一过程概括为“大脑”和“小脑”的协同工作。
未来皮克曼会采取什么商业模式？
再生资源回收和城市固体废弃物处理都是传统行业，经营者赚取的是废品回收和转售之间的差价，利润本来就比较薄，因此对投资回报率非常敏感。如果具身机器人一开始定价过高，就很难打开市场。所以，我们的策略始终是让客户买得起、用得好。
我们会采取“租售并行”的模式。对于资金实力较强、能够接受两到三年投资回报周期的大型企业，直接购买可能更合适；但对规模较小的个体经营者来说，一次性投入几十万元购买设备会带来较大资金压力，租赁或许更适合他们。
你预计具身机器人业务什么时候会开始盈利？
弓叶科技从成立至今一直是盈利的，具身机器人业务也是盈利的。在我看来，很多具身机器人企业会亏本，是因为还不清楚产品究竟能应用在哪里就投入大量研发，然后“拿着榔头找钉子”。
一些企业专注于通用具身机器人，我认为这是一条正确但困难的道路。我相信未来一定会出现通用具身机器人领域的大赢家，但当下垂直细分领域的具身机器人企业能够更快实现盈利。
你怎么看当下机器人赛道的创业融资热潮？这一趋势是否会加速泡沫化？
初创企业融资太多不一定是好事。融资多意味着有更多选择、更长的容错时间和更大的容错空间，反而可能让初创企业无法专注于某一个具体方向。我认为创业应该找到一个小切口，持续深耕，哪怕这个小切口一开始不是那么性感。
做产品容易，但是经营企业很难。经营企业需要团队有很强的组织建设能力，既要与供应商、客户打交道，也要协调内部各部门，把产品做出来、批量卖出去、把钱收回来，同时做好企业的合规性管理。一个好的想法最终必须落到现实中，变成客户愿意买单的产品、变成利润和企业可持续的造血能力。
随着行业快速发展，更多机器人公司可能进入固废处理行业，弓叶最担心哪一类竞争对手？你认为弓叶的核心技术壁垒是什么？
竞争很正常，我并不担心哪一类竞争对手，大家可以同台竞技，各显神通。我们已经在这个行业深耕八年，非常了解客户的痛点。我认为，最终能够率先实现盈利的，一定是在垂直领域深耕多年的公司。我们卖的不是一台具身机器人，而是为客户提供一整套解决方案，帮助客户赚更多钱。这要求我们对产业链的上下游有非常深入的了解。
从具身机器人产品本身来看，第一，我们自己做具身机器人本体及核心零部件；第二，我们自己做具身机器人的“眼睛”，它融合了多种相机，包括平面相机、点云相机和高光谱相机等；第三，我们自研固体废弃物行业的专家级大模型；第四，我们积累了8年的固废大数据库，这些数据都来自真实客户作业场景；第五，我们已经拥有数千个固体废弃物行业的真实客户，不需要“拿着榔头找钉子”。我认为技术壁垒只是一小段护城河，终极竞争是公司及其上下游供应链所形成的生态与生态之间的竞争。
过去全球回收体系是废料跨境流动，现在很多国家限制固废进口，从供应链角度来看，这对弓叶是机遇还是挑战？
国家限制固体废弃物进口，意味着这些废弃物只能在本地处理。一些欧美国家需要在当地建设更多废弃物处置中心，而他们的建设标准通常很高，因此一些粗制滥造的设备就无法进入这些市场。我认为这是好事，能够实现良币驱逐劣币，让真正的好产品走出国门、进入欧美市场，而不是在国内拼价格，最后把产品做得一塌糊涂。在我看来，这是弓叶科技的一个机遇，只有真正产品质量过硬的企业，才能抓住机会。
展望未来三到五年，你最希望看到公司实现什么目标？
我希望弓叶科技真正做到“科技向善”，通过规模化生产降低弓叶具身机器人的成本，通过技术发展进步提高弓叶具身机器人的产品力，让更多再生资源回收企业都“买得起、用得好”弓叶具身机器人，把一线工人从“脏乱差”的环境中解放出来，保障一线工人的身体健康，最终加速全球再生资源行业智能化时代的到来。撰文/陈佳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