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为什么执意要留辫子
北京晚报
▌禾刀
《奇士异旅:辜鸿铭还乡记》杜春媚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惺惺相惜,是文化名人之间常见的见面场景。但在1920年,46岁的毛姆与64岁的辜鸿铭,见面却一波三折。最后虽然成行,但在见面过程中,辜鸿铭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说,“贵国人只是跟苦力和买办打交道,他们以为每个中国人必然不是苦力就是买办”,并称自己并非“可以召之即来”。
在《奇士异旅:辜鸿铭还乡记》作者杜春媚看来,“在此次会面中,辜鸿铭布置了陷阱,将毛姆置于尴尬的境地,一个被教育、被惩戒的场域:一方面他教导毛姆要认识到中国人的文明性和西方人的野蛮性,认识到西方人的失败;另一方面,他通过抨击、无视和羞辱来惩罚毛姆”。上一次像这样强调繁文缛节、刻意嘲弄英国人,还是发生在距此127年前的乾隆会见英国马戛尔尼使团事件。辜鸿铭对个人地位的刻意追求并非特例,在1924年泰戈尔访华期间的合影中,辜鸿铭就居中坐在泰戈尔旁边,而其他人则或蹲在前面,或站在背后。
关于辜鸿铭,更多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大清帝国最后一根辫子”。如同“甘地的凉鞋、泰戈尔的长袍”,辫子是辜鸿铭刻意保留的标志物,象征意义远大于实质内涵。此外,他还逆潮流而动,极力捍卫君主制度,为缠足陋习积极辩护。
杜春媚指出,“他(辜鸿铭)一生致力于向世界宣讲‘中国人的精神’,以一种既边缘又中心的视角、既是局内人也是局外人的身份,游走于中西之间”。在外国人看来,他是最执着的儒家,到中国别的可以不看,但一定要看看辜鸿铭。而在中国人看来,无论是混血容貌还是谈吐,他都显得很“外国”。他所坚持的,恰恰是大变革时代正在坚决摒弃的。
杜春媚借用荣格心理学的“狡智”概念,称辜鸿铭积极扮演“狡智者”的形象,“经常表现出异言怪行,以揭示由工业主义、功利主义和帝国主义主导下的世界的疯狂。他具有两栖变身的能力,有时是嬉笑怒骂的傻瓜和小丑,有时又是胜利复仇的文化英雄,用智慧、毅力和精心设计的恶作剧来对抗强大的时代洪流”。
辜鸿铭生于马来半岛,在欧洲接受西方古典教育,精通英、法、德、拉丁等九门语言,与那些“睁眼看世界”的知识分子争相翻译引进西方名著不同,他乐于向西方翻译《论语》《大学》《中庸》等传统经典名著,并著有《中国人的精神》,这本书被翻译成六种以上的语言。
杜春媚认为,辜鸿铭虽然接受的是西方式教育训练,但本质是一种博雅教育,偏重的是文化。而当时大多数华人学生选择的则是技术性、实用性更强的学科,如科学、工程、医学、法律等。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反差,与辜鸿铭的成长环境不无关系。“他既没有中国传统的负担,也没有困扰梁启超那一代人的所谓‘历史’与‘价值’之间的冲突”,因此,他没有救亡图存、民族复兴的沉重历史责任感,相反,更倾向于从中国儒学文化出发,突出“精神对物质的作用”,并试图以此作为针对西方物质文化病症的“解毒良药”。或者说,“辜鸿铭关注的并不是如何将西方本土化、为我所用,而是如何向世界展示和宣传中国”。
辜鸿铭的这一抉择与他的经历密不可分。年轻时,作为一位殖民地精英,辜鸿铭试图成为“一个假洋鬼子”;而在理想受挫之后,作为一个幡然醒悟的成年人,他又抛弃了现代西方文明,转而“重做中国人”。可见,他的转变是在现实中受挫后的无奈。作为一位深耕文化领域的学者,文化上的归属自然成为他的精神追求。他通过实践“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巧妙地树立了自己纯正中国人的公众形象。可问题是,他的特立独行很难为内敛的国内学者所接受,这又倒逼他进一步在外国人面前 表 现 出“更 中 国”的 姿态。早在1906年,辜鸿铭就称,“作为一个欧化的中国人,我自然无法从自己的同胞那里获得同情,而外国人也从来无人施以援手,只有攻讦和反对。你不知道我有多孤独”。
辜鸿铭的孤独来自于精神层面的飘忽不定。虽然1909年《大清国籍条例》颁布后,从血统上确认了他的中国籍身份,但他依然缺少来自国人的认可。对于一个无论东西方都无法完全融入其中的人来说,肉体上的归属始终无法掩盖精神上的游移飘忽。而这一困惑,很难说不会成为他扮演“狡智者”形象的动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