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于 锋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一个秋末冬初时节，苏轼写下《赠刘景文》，借傲寒斗霜的“残菊”勉励友人。能在萧瑟秋风中绽放，菊花必定是坚韧孤傲的花卉，因而被赋予傲霜耐寒、隐逸淡泊、不趋世俗、清雅高洁等多重性格。
古代江苏文人也钟爱菊花。“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推出的《江苏文库》中，很多文献都包含着与菊花有关的元素，包括江苏人种植菊花的著作、歌咏菊花的诗词等，成为菊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南宋苏州文学家范成大可算是最爱菊花的古代江南文人。他隐居在苏州石湖，种植大量菊花，并将艺菊心得整理为《范村菊谱》（收入《江苏文库·史料编》）。
在书中，范成大从自然属性和精神属性两个维度论证菊花的价值。他指出，菊花于“季秋之月”开花，具有指示节令的功能。人们采摘菊花制成药物，有养生功效，能“轻身延年”，这是菊花的自然属性；菊花于“草木变衰”时仍“烨然秀发”，在寂寥荒寒的环境中“不改其乐”，具有“幽人逸士之操”，这是菊花的精神属性。范成大还详细记录了36种菊花的“名实特征”。比如，他这样描述“棣棠菊”：“一名金锤子，花纤秾，酷似棣棠。色深如赤金，他花色皆不及，盖奇品也，窠株不甚高，金陵最多。”他还结合种植实践，总结促使菊花品种变异的方法，即“人为分枝法”——春天时，菊花幼苗长至尺许，便摘掉枝头，几天以后，菊花会长出新的分枝，摘头越多，茎干分枝越多，到秋天开出的花就越多，花色的变异也越多。
《江苏文库·文献编》同样收录多种艺菊著作，有南宋时期南京人史正志的《史氏菊谱》、明代苏州人黄省曾的《艺菊书》、清代苏州人顾禄的《艺菊须知》、清代苏州人许兆熊的《东篱中正》等，这些书总结了很多种植菊花的经验之谈，对于当代的菊花爱好者依然有指导意义。
举例来说，黄省曾的《艺菊书》注重记录菊花栽培技术，分为贮土、留种、分秧、登盆、理缉、护养等六部分内容。如“留种”中谓：“冬初而菊残也，一衰即并英叶，而去其上茎，其干留五六寸焉。或附于盆，或出于盆，埋之圃之阳，松土之内，腊之月必浓粪浇之以数次。菊之性而耐于寒，故土粪多则暖而不冰，可以壮菊本，可以御隆寒，可以润泽而不至于枯燥。”
相较于农学家，诗人们更喜欢在菊花上寄托诗情，借花喻人，直抒胸臆。南唐后主李煜还没有沦为俘虏，在金陵优哉游哉时，写过一首《长相思·一重山》：“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他用秋菊的“花开花败”表达闺妇思念外出情人的哀怨之情；宋代诗人、苏州人叶梦得的《满江红·重阳赏菊》：“一朵黄花，先催报、秋归消息。满芳枝凝露，为谁装饰。便向尊前拚醉倒，古今同是东篱侧……霜鬓不辞重插满，他年此会何人忆。记多情、曾伴小阑干，亲攀摘。”金黄色的菊花传递出秋天讯息。下阕“霜鬓不辞重插满”句透露出宋人有摘下菊花插在头上作为装饰的习俗；长期生活在苏州的南宋遗民诗人郑思肖的《寒菊》流传千古：“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思肖自比菊花，宁愿在枝头上怀抱着清香而死，也不愿被吹落于凛冽的北风之中，抒发了他坚守气节、不忘故国的坚定追求。
明代“吴门画派”的画家们不但画菊花，也用诗词赞美菊花。沈周有多幅菊花作品传世，他还写过一首《墙下野菊》：“墙根野菊自烂漫，新黄琐碎无人怜。幽芳不扬抱隐德，僻地萧条宜养贤。聊因杯酒少慰藉，三嗅三叹秋风前。”墙角野菊虽无人欣赏也自在烂漫地开放，它们体含芳香却不张扬，生长的环境虽偏僻也保持贤德，沈周就想成为野菊花这样隐逸闲适的人。唐伯虎的《菊花》诗作同样精彩：“故园三径吐幽丛，一夜玄霜坠碧空。多少天涯未归客，尽借篱落看秋风。”一夜霜降，菊花突然开放，唐寅惊喜万分。他遥想，漂泊在异乡的游子们如果思念故乡，也可将乡愁安放在盛放的菊花上、寄托在微凉的秋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