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鸳鸯在邹洋村溪水中嬉戏。陈向卿 摄
秋冬之交，古田县大甲镇邹洋村鸳鸯谷，清可见底的溪水里，成群鸳鸯陆续飞抵，悠然戏水。雄鸟栗黄色的帆羽随波轻晃，灰褐色的雌鸟挨在一旁，低头取食水里的螺蛳。
自2015年首次被发现以来，这群鸳鸯年年到此越冬，种群数量稳定在200余只。今年的巡护中，队员又在溪谷上游发现了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白鹇。溪谷间清脆的鸟鸣，成了邹洋村秋冬时节最动听的声响。
鸳鸯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也是东亚地区具有代表性的游禽。它们偏爱水质洁净、林木环绕的山溪河谷，常被视为生机的象征，更是衡量水域生态状况直观的“生态试纸”。在邹洋，这场人与候鸟的相守，始于一次山野间的偶遇，扎根于日复一日的坚守，也成了古田县多年生态治理的一个鲜活注脚。
初见
溪涧里的花羽客
车刚进邹洋村，只见乡道边立着一块“文明观鸟，禁止鸣笛”的提示牌，边角晒得发白，显然有些年头。鸳鸯谷紧挨着村子，地处敖江斌溪段。山泉顺沟谷汇入，水流平缓，两岸的毛竹和阔叶树把大半水面罩在树荫下：浅滩可以觅食，深水湾方便避险，恰好是鸳鸯越冬想要的去处。
下车，耳边只剩溪水轻叩卵石的声响，偶有山雀鸣叫声。
村党支部书记阮以权领着我们往观鸟摄影点走，脚步压得很轻：“别穿太亮的衣服，说话小点声，鸳鸯耳朵尖。”
步道两侧的杂树灌丛没修过，野草长过脚踝。阮以权说：“曾有人提议把路边清理干净，方便走路，我们没同意。留着原样，鸟才不觉得陌生。”
在观鸟摄影点，整个水潭尽收眼底：浅水处卵石纹路清晰，数十只鸳鸯散在水面，有的扎猛子叼起草籽，有的挨在一起理羽。岸边稍有风吹草动，它们便齐齐往深潭游一段，又停下来回头张望。靠岸的浅水里，几只鸳鸯把整个头扎了下去，尾巴翘出水面，啄两口又直起身来抖一抖水珠……
“2015年，就是在这儿头一回发现鸳鸯。”阮以权介绍说，那天村民阮须池在溪边整理菜地，抬头看见水面浮着几只花羽水鸟，回村一说，大家才知道是鸳鸯。那时村里人只知道鸳鸯好看，后来县林业局工作人员专程过来释疑：这段溪正处在候鸟迁徙通道上，打扰太频繁，它们来年就不会再来。
村民思想的转变来得很快，没人特意组织，看热闹的人主动退到离水几十米外，说话也压着嗓子。从那年起，这群鸳鸯每年10月下旬准时到，待到次年4月北返，成了全村默认要照看的“人客”。
县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股负责人丁滨波说，候鸟选择越冬地从不随意，“哪里安全、哪里干净，它们就往哪里去。要留住一个稳定的种群，靠的是长年累月不惊扰的克制”。
留客
一棒接一棒守护
鸳鸯谷紧挨着村落和乡道，劳作声、车声顺着风就能飘到水面。要守住这一谷宁静，并不容易。
最先调整的是与鞭炮相关的民俗习惯。婚丧嫁娶等活动途经鸳鸯谷路段时，大家都会自觉不鸣笛、不放鞭炮；春节期间，村内允许燃放鞭炮，但靠近鸳鸯谷的路边区域，村民都会主动避开。
“开始还有住在附近的小孩闹，说别家过年都放鞭炮。”村民李勤说，大人就带着孩子躲在树后看鸳鸯，告诉他们鞭炮声会吓跑鸟，明年就见不到了。孩子也懂事，后来还会主动提醒来走亲戚的客人，经过谷边小声些。这个守护鸳鸯谷静谧的约定，全村守了一年又一年。
清晨或是傍晚，总有村民沿溪岸走一圈。无论是闲下来的老人，还是干完活顺路的村民，见游客凑得太近就上前劝一句，见岸边有垃圾就顺手捡走。这些自发巡护没有排班表，没有报酬，谁有空谁来，看见了就管一管。村里还专门设置河道管理员，常态化负责这片区域管护；护鸟相关内容已正式纳入村规民约。
2024年，斌溪水生态治理启动，施工队特意把工期排在夏天，错开鸳鸯越冬期。机械作业全在离溪谷1公里外，核心区步道修复全靠人工扛运材料。那一次，溪岸铺上透水生态步道，补种本土绿植600多平方米。完工后监测，片区水土流失减少85%，水体透明度提升40%，当年飞回的鸳鸯比前一年增加了30余只。
上游河道清淤、柏洋水库管护、镇区污水管网改造也在同步推进。“水从上游流下来，上游水脏了，我们这潭再清也没用。”大甲镇干部陈海青说，这几年流域治理是全链条的，从水源地到村口溪段，每段都有专人负责。岸边装了24小时智能监控，监控接入公安系统，溪边一有异常，值班人员和森林公安都能及时收到提醒。
守护的接力棒，就这样一棒一棒传了下来。从最早的驻村工作队踩着泥泞走遍溪谷的每段岸线，挨家挨户劝农户规范排污，带着党员干部徒手清理数吨河道垃圾，到第二任工作队每天巡逻至少3次，带着村民清理河道、鸳鸯栖息的浅滩，再到现任工作队接着跑项目、修观鸟屋，把护鸟的规矩写进村规民约。三任工作队接力，没有大拆大建，顺着山谷原本的样貌，一点点把环境修成了鸳鸯喜欢的样子。
阮以权说，让他最欣慰的不是来了多少游客，而是村里长大的孩子看见野鸟不再追着扔石头，会拉着大人的手说：“轻点，别吓跑它们。”
新生
候鸟捎来的好日子
今年的巡护中，队员在溪谷上游阔叶林里发现了白鹇。这种拖着白色长尾的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对森林结构的完整性要求较高，稍有干扰便不肯停留。
丁滨波盯着林子看了很久：“以前只盯着水里的鸳鸯，现在林子里也来了稀客。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2025年，宁古高速全线通车，邹洋村离高速口只有十几分钟车程，曾经藏在深山里的鸳鸯谷接上了路网。今年春节假期，进村的路堵了，车流沿着乡道排了上百米，全是冲着鸳鸯来的游客。阮以权临时召集十几个村民疏导，忙到下午3点才吃上饭。
换作别的村子，或许会趁着热度赶紧建民宿、开农家乐。邹洋村没有急。
“我们心里清楚，鸳鸯来是因为这里静，生态好。人太多太吵，把鸟吓走了，再好的项目也长久不了。”阮以权说，村里守好管护底线：溪岸200米内不新增经营性建筑，控制进入观鸟屋的人流，严禁无人机拍鸟。
业态是慢慢铺开的。村里闲置的古厝改成简餐厅，卖的是本地笋干、食用菌、柿饼，土木结构原样保留；会手工的村民在家开了制香体验课，香牌上印着鸳鸯纹样；村集体设计了鸳鸯涂色石膏盘，25元一个，小孩看完鸟可以坐着涂半天；村里选出几名熟悉山林的村民当兼职向导，带着游客走步道，讲的是这些年护鸟的故事，讲哪段溪滩鸳鸯爱待、哪棵树上可能有白鹇落脚。
2025年，村里接待游客2万人次，没建大型酒店，也没搞网红打卡点，村民只是在家门口卖点山货、做顿农家菜。
鸳鸯谷获评国家AA级旅游景区后，村里下一步打算把上书书院、林峰知青文化馆等景点串起来，做一条古村生态线路，让游客看完鸟，再看看老房子，听听村子的历史。
“我们不指望靠鸳鸯一下子赚大钱。”阮以权说，“鸟年年能来，游客年年有得看，日子才能长长久久。如果为了赚快钱把鸟吓跑，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