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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不停 倦者自醒

福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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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的时代,恰逢一场伟大的计算革命:人的生活,破天荒地被纳入可计算序列。但这句时代之声真正落地处,很可能是一块凌晨一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当这场革命落进日常,兑现的东西慷慨而朴素:知识、感动、共鸣——你伸手就有,一样都不缺。而这些,没有一样是假的。

疲倦就生在这个交界上:你无法控诉它,因为你确实学到了东西,被感动过、共情过,也真心地发表过评论。一场让你受益的消耗,怎么能算是消耗呢?它并非跑了五公里后的肌肉酸痛,也不是工作上的脑力透支,而是一种被时代特有的技术应用制造出来的“症状”。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算法时代的疲倦”。

农业社会,人们因收割庄稼而疲劳。那种疲劳是切肤的、有边界的。当最后一捆麦子被捆好推上车,疲劳便有了尽头,内心开朗,安然睡去。而今天,我们正身处一场没有终点的“精神脱粒”之中。短视频平台就像一台巨大的脱粒机:算法是它的动力系统,我们的注意力就是那一捆捆被投进去的麦穗。

十几秒、几十秒,最长不过几分钟的视频,都试图从你的精神世界里“脱”下一点东西:一个笑点、一丝义愤、一点焦虑。你的大脑被迫以极高的频率切换,上一秒还在傻笑,下一秒就切入时政,紧接着又被一段语录弄得感伤。这种高频、碎片化、强刺激的信息流,以情感代入的方式,抽走你的专注与认知资源。农业的脱粒有季节、懂休耕。而这台机器几乎全年无休,且永远不缺原料。刷完两小时短视频后,颈肩、手臂的疲劳,睡一觉可以缓解,但精神和情绪的那种“空乏”,休息后很难得到满足。因为当代人的休息,很多时候就是“接着刷”。

为什么我们明知疲倦,却依然停不下来?因为算法为我们铺设了一条“兴趣动线”。传统阅读与观影的逻辑是“你先选”:想看一部电影才去搜索,对某个话题产生兴致会跑去买一本书。这个过程发端于需求与兴趣,你的主体性在于:是“我”在想,是“我”在感受,是“我”决定读到哪一页停下。

算法的逻辑是“它先推”。在打开App之前,你并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你还没有发起提问,它已经把正合心意的东西递到了眼前。而这条动线的原料,是你自己。它由你的每一次停留、犹豫与心跳汇集成像,因而它比你更清楚你的柔软处:什么话题最容易让你愤怒,什么画面最容易让你动情,哪个钟点你最难熬过孤独。它是你的数据镜像——照见你,呈现你。

你开始注意到传媒推送:“后悔没早点发现……”“请大数据把我推给……”一个议题还没消化,下一个已经抵达。你的眼睛忙个不停,探讨是来不及展开的,但那一个同情的点赞,你还是以最快的速度送了出去。“即时反应”的疲劳,累人的地方不在于你反应了多少次,而在于你始终维持着可以反应的状态。农业社会,身体累到极限,精神反倒能彻底安放;而现在,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精神却始终无法下班。

在社交媒体上,我们似乎拥有了精准而高效的语言能力:一个梗能表明立场,一个表情包可以传递情绪。语言方式的改变,变相成了负担,且愈演愈烈:我们生怕接不住别人抛来的话题,又在每一次主动开口前,先去翻找最近流行的说法。语言越是热闹,真实的感受越是沉默。当表达变成对流行的追赶,说出口的反而离真实的生活越远。线上的关系越是滚烫,身边的日常就越是疏离。而当观点与观点相遇,很多时候我们递出的是情绪。

把朋友约到面前,不一会儿自己却退回了屏幕里;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刚站稳,紧跟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深夜关灯前最后看一眼屏幕,清晨睁眼第一个摸的还是它。我们一次次把生活请到眼前,又一次次从它身边离去。我们甘愿疲倦,把自己交给数据,承认这份依赖。

疲倦不全是坏事。它诚实地提醒我们:该转身了。那是身体想要歇一歇的信号。“停下来”,让我们看清自己的视野边界与言谈内容。此刻,我们不但腾出了空间,也赢得了时间,好好睡一觉、听一首歌、读一本书、画一幅画、跳一支舞。

疲倦是一种教诲,敦促我们自觉归位,回到人与人真实的关系里。当我们一起退出屏幕,赢得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夜晚,还有亲人、朋友、邻里与周边。这种归位把我们推向彼此,推向那个需要人们共同在场才能成立的世界。

疲倦是一种鞭策,推动我们再出发,走向公共生活。公共生活需要盈余,一个被疲倦裹挟的人,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来的余力去注视他人的困顿、感受社会的脉动?所以休息恰恰是在为参与公共事务储备能力。

当我们不再疲倦,目光和爱心才会从自己身上抬起,落到他人身上,落到那些本该被共同注视的事物上。个体恢复的终点,正是公共生活的起点。因此,自醒是从看见眼前开始,最后看见身旁,看见那些和自己一同生活在大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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