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茶”香(大千絮语)
人民日报
每当南非西开普省的夏日阳光洒向塞德堡山脉,山坡、荒原与岩石之间便会铺展出一片细密的绿色,那是南非“国宝茶”路易波士生长的地方。其实这种饮品不含咖啡因,单宁含量较低,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茶”,但它的饮用方式却与茶异曲同工:路易波士枝条细长,叶片呈针状,经加工后冲入热水,汤色便慢慢转为红褐,散发淡淡木质清香。
塞德堡夏季炎热干燥,冬季寒冷湿润,土壤贫瘠,多由砂岩风化形成,雨水容易下渗——对大多数农作物而言不够理想的生存环境,却成为路易波士赖以生长的家园。数百年前,生活在开普地区的传统部族科伊桑人已经懂得食用野生路易波士。他们进入山地采集枝叶,将其砍碎、捶打、堆放发酵,再置于阳光下晒干,最后煮水饮用。
18世纪70年代,瑞典植物学家卡尔·彼得·通贝里前往开普地区考察,他记录下当地人饮用路易波士的方式,为后人留下重要研究线索。相较于当时价格昂贵的进口茶叶,路易波士更易获取,口味也不错,因而被开普地区的欧洲定居者逐渐接受和喜爱。20世纪初,拥有茶叶贸易背景的俄罗斯移民本杰明·金斯伯格来到西开普省克兰威廉地区,他注意到路易波士的商品潜力,随即收购、加工和推广这种植物。1907年,路易波士作为南非乡土产品在英国伦敦的展会上亮相。
伴随需求增长,野生路易波士的过度采集和供应不足开始限制产业发展。20世纪20年代,南非医生兼植物爱好者彼得·勒·弗拉斯·诺蒂尔与当地农民合作,反复实验后发现,通过处理路易波士种子的坚硬外壳,可以显著改善其萌发效果,从而大大提高人工种植的成功率。20世纪30年代,最早的路易波士种植园在克兰威廉建立。自此,路易波士的加工生产逐渐由依赖野生采集转向商业化种植。
当地人从山野中认识它,植物学家记录它,商人将它带出山谷,研究者又帮助它走向规模化栽培……路易波士经历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重新发现”。在克兰威廉的博物馆里,这段历史有了实物注脚:这里陈列着20世纪初使用过的加工机器和手工工具、金斯伯格最初保存的路易波士样品盒,以及不同年代的包装。展览还呈现了这一植物从种子萌发、幼苗培育到采摘加工的过程。
如今,路易波士在南非人的生活中随处可见。早晨的一杯热饮、午后的一次闲谈、家庭餐桌的茶壶中,都有它的身影(见图,资料图片)。路易波士可以原味冲泡,也可以加入牛奶、蜂蜜、柠檬和各种香料。传统饮用方式之外,它也不断走入新的生活场景:当地企业将经过特殊处理的路易波士放进意式咖啡机萃取,开发出“路易波士浓缩”,又用蒸奶调制不含咖啡因的“红色卡布奇诺”。在南非不少咖啡馆,路易波士不再只有茶壶里的一种模样,还可以变成花式饮料和各类甜点。
曾任南非政府行政主厨、总统官邸经理的布雷特·拉兹在回忆录《马迪巴欣赏俱乐部》中写道,自己曾为曼德拉端上“一杯又一杯”路易波士。国家元首在会见宾客、处理政务之余,也有着这样寻常的饮食习惯:一只茶杯里的红褐色饮料,与普通南非家庭中的并无二致。英国畅销小说《第一女子侦探社》中,女主人公普莱斯·拉莫茨韦在博茨瓦纳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侦探社,她在接待客户、与助手对话或独自思考时,手边常放一杯热气腾腾的路易波士。
享受杯中醇香的同时,南非人并未遗忘路易波士的来处。当这种来自塞德堡山脉的植物成为商品,商业收益如何回馈最早积累其知识的科伊桑人?经过数年协商,科伊桑人代表与南非路易波士企业于2019年签署协议,加工企业每年按照农场收购价的1.5%缴纳费用,以协助科伊桑人保护传统知识与文化遗产,并促进社区教育和发展。传统部族社会留下的智慧,在现代生活中获得了新的表达方式,现代产业的发展也开始反哺传统知识传承。
漫长岁月中,路易波士连接南非不同的地域和人群,也逐步走向世界各地消费者的杯盏。人们不断改变食用这种植物的方式,也重新认识它与土地、与最早熟悉它的人们之间的关系。来自南非山野的一杯“茶”,有了更加悠长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