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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家上房泥

兵团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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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永煌

我家是连队第一批搬出地窝子的,住上真正意义上的房子是1965年。房子不大,条件简陋,土坯墙、草泥顶,就一间通屋。长年雨雪侵蚀,铺顶的葵花杆和麦草有些发霉,保温效果很差。春雪没清扫干净或是遇上大雨,屋顶还会往下滴水。1970年,父母打算趁着周末给屋顶上房泥。

那时的屋顶,是在椽子上面先铺玉米秆、葵花秆、红柳条、柳树条,再铺上麦草,薄薄压一层草泥,撒上一层干土,最后再抹厚厚的一层草泥。长年风吹雨淋、雪水浸泡,表层的草泥就会开裂。

上房泥,最见功夫的一道工序就是和草泥,既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当地有句老话:房泥上得好不好,全看草泥和得好不好。一大堆土,放多少水、泡多久、掺什么样的麦草、草和土的比例是多少、翻拌几遍、用什么工具翻,全都有讲究。水多了,草泥太稀,黏性不足;浸泡时间不够,泥质松散;老麦草韧性差,不耐用;新麦草拉力好;麦草太长,泥不容易抹平整;草土比例失调,日后泥层容易开裂;草泥至少要翻拌两遍,不然搅拌不均,缺少黏度和韧性。坎土曼是和泥的最好工具,一次搂得多,一搂、一拽、一推,用起来十分顺手。

邻居韩叔是和草泥的好手。他人高马大,力气足。队里第一家上房泥的就是他家,草泥就是他和的,后来好几户人家上房泥,也都是请他帮忙和泥。

和泥要提前一晚上把土和水泡好,再进行翻拌,泥至少翻两遍才能拌匀;里面掺的草料主要是麦草——麦子是团场主要的种植作物。麦草不能太长,太长不容易把泥面抹光,雨水也不容易顺畅流走。

把和好的草泥从地面运到屋顶,也是实打实的体力活。那时候没有任何机械,全靠人力。我家用麻袋缝制了两三个泥兜,兜口拴三根短绳,绳头打成死疙瘩,还做了一根带挂钩的吊绳。干活时,下面的人用铁锹把泥装进泥兜,挂上挂钩,屋顶上的人拉动吊绳,把泥兜吊上去。房泥就这样,一兜一兜运上屋顶。

一般来说,上房泥需要三四个人。那个年代邻里之间十分热心,谁家有事,大伙都会主动搭把手,不用特意去请,听说了就过来帮忙,不提报酬。顶多中午管一碗鸡蛋面条,等到下午干完活,就算主人家再拮据,晚上也会炒西红柿鸡蛋、红烧茄子,配上白面馒头,大伙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邻里相助,亲如一家。

我家上房泥那天,好几户邻居叔叔都过来帮忙。懂手艺的负责技术活,不懂的打下手,接泥兜、拉泥兜、抱麦草、提水、递工具。

等到往屋顶抹泥,又是另一番讲究。匠人蹲在高高的屋顶上,一边往后退,一边抹泥、摊开、拍实、找平、收光,不是谁都能干得了。尤其是房檐收口,收不好照样漏雨。还要看平整度,平不平看反光,到没到边靠余光判断,不然补泥的时候容易踩坏刚抹好的房泥。稍有不慎,人还会从房顶上摔下来。

杨叔是连队里抹房泥的行家。那几年队里盖房,最后一遍墙面泥,大多都是杨叔抹的。他抹出来的墙面平整、光滑、结实牢靠。他个子不高,常年留平头,爱讲笑话。我们两家是前后排邻居,他和我母亲同在园林班。听母亲说,杨叔素来爱开玩笑,我也常常听他讲笑话。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和我父亲的一段对话:

“老吴,等你儿子结婚收拾新房子,抹泥这事非我莫属哦。”

我父亲说:“孩子才上初中,早着呢。”

“嘿,你别说早,孩子长得快,几年一晃就到时候了。”

“队上女孩子少,不好找。”父亲顿了顿,也跟他开玩笑,“要不把你家姑娘留着?”

杨叔拿起泥抹子挑起一坨草泥,朝我父亲身上轻轻一甩,笑着回:“你想得美,那我可真是白干,连口酒都喝不上。”

人多干活快,我家屋顶的房泥,半下午就上完了。邻居叔叔们洗干净手,喝杯凉茶,闲聊几句,都说:“我们先回去歇着了。”

那天正值盛夏,日头毒辣,在屋顶忙活大半天,人人都浑身燥热、疲惫不堪。父亲连忙给大伙散烟:“都辛苦了,先歇会儿。”他进屋看了一眼小闹钟,跑出来大声招呼:“现在四点,七点都过来喝点土酒,解解乏!”

邻居叔叔们连连推辞:“不用这么麻烦,光是收拾摊子,你们家就够忙的了。”

那天晚饭,母亲做了一桌相对丰盛的饭菜,想让干了重活的邻居叔叔们喝点酒、吃点好菜,恢复体力。

父亲担心帮忙的叔叔们不来,又挨家上门喊了一遍。

开饭前,杨叔又爬上屋顶,检查刚上好的房泥匀不匀、有没有开裂。他站在房顶上,朝着父亲和大伙说:“房泥上得很好,四五年不会漏。”

我家屋子小,饭桌只能摆在屋外,桌子也不大,大家挤一挤围着坐。父亲和邻居叔叔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着、笑着,闲话家常,像亲兄弟一般,气氛亲热又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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