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一场有献无还的牺牲
北京青年报
◎李雨谏
近日,动画电影《落凡尘》登陆院线,为我们考察当代神话改编提供了又一个切口。这部动画取材于牛郎织女,借二十八星宿与天幕构建起新的世界观,把一个爱情传说改写为家庭故事:原本那对没有姓名的孩子,不仅有了“金风”“玉露”的名字,还踏上了寻亲之旅,重新认识蒙受冤屈的父母,并直面属于自己的选择与牺牲。
传统神话有了新的设定,神话世界中的这个家庭却仍在承受代价——从隔着银河一年一见,变成一家四口只剩下妹妹玉露一人守望人间。有趣的是,原故事中的银河与新电影中的天幕都曾被划开,前者是王母娘娘为隔开牛郎织女而划,由喜鹊架桥跨越;后者是战神意欲引祸人间,由织女的孩子以心弦缝上。从鹊桥相会到以身补天,一喜一悲之间,神话叙事与亲情叙事的矛盾便显露出来。
太平与失业
战神身份的时代转型
《落凡尘》延续了近年来颇能唤起观众共情的“职场叙事+天界黑幕”这套策略,并将叙事动机聚焦于对香火问题的思考与呈现。
法国学者让-皮埃尔·韦尔南曾谈及希腊献祭理念,提到普罗米修斯分牛,骨头裹上脂肪烧给神,肉留给人。这是因为人会饿,要吃肉;神不死,用不着这些,燃烧祭品升腾而起的烟只为表示敬意。同时,希腊诸神的地位由宙斯分派,供品只是认可,并不决定神位高低。
《落凡尘》中的天人关系讲的是另一套逻辑,延续了中国民间对神灵特有的实用主义态度,即神要靠香火来撑地位。片中的众神殿里,五位至高神守着各自龛位,人间求谁求得多,谁就得势居中。香火即KPI(关键绩效指标)、香火定神位,这样的设定固然有着极强的当代话题感和改编锐度,但《落凡尘》将问题的重点放在了战神一侧,并追问:和平年代,人间不再需要战神时,他该何去何从?
对大多数神而言,求财、求子、求姻缘,这些事人间年年都有,越太平香火越旺。但战神不一样,人们求他是为了平息战乱、消弭灾祸,他干得越好,越没人求他。战神灵毕的危机,本质上是时代变了、语境变了,他却没能适应。他看似满不在乎、实则积怨已久。说到底,还是一本“香火账”在左右神仙的位次秩序。于是,当太平年岁断了他的香火,他就想让灾祸回来,老话叫养寇自重。
相比之下,民间的关羽也是战神,但在和平年代就被商人供成财神,又被各行各业奉为保护神,香火从没断过。关羽之所以能转型成功,靠的是“信”与“义”的人格,这种人格可以平移到商业信用上。而《落凡尘》的天庭按编制分职,考核只看职能本身,天庭既没有给灵毕安排与时俱进的转型之路,灵毕自身的品格也缺乏民间基础,最终只落得鸟尽弓藏。
从赎罪到大义
神话叙事对亲情的征用
《落凡尘》同时讲着两个故事:一个是神话叙事,关乎天庭的秩序、星宿的归属和天幕的存续;一个是亲情叙事,关乎一个蒙冤的家庭如何离散、相认、盼望团聚。两条线在片中轮流占据前景,影片最动人的段落和最难自圆其说的地方,几乎都出在两者交接之处。
影片前半段,亲情被包裹在神话秩序之内。金风是罪臣之子,对母亲的思念只能通过赎罪来兑现。因此,收服星宿既是公差,也是他替母赎罪的唯一路径。当战神的阴谋败露时,天庭对这个家庭的审判权便失效了,亲情叙事从神话框架里挣脱出来,移到前景,观众的期待随之转向兄妹能否团聚,以及天庭将如何偿还这笔旧账——谁冤枉了这个家庭?谁该为此付出代价?失去的又能否追回?这些问题无法在家庭内部得到解答,必须由神话一方回应,毕竟酿成冤案的是天庭,任由真凶抚养遗孤的也是天庭。
前半段隐藏的翻案逻辑,在结构上已经蓄足力量,故事接下来理应让天庭还债。但影片没有兑现这个承诺,撕天之变让神话叙事重新占据前景,而它重返前景所凭借的,恰恰是亲情。按香火排定座次的天庭,与文官治世、承平日久的宋朝有几分相似,平日秩序井然,危局当前却找不出一个能够应战的人。神话秩序无力自救,只能向亲情借力,补天的重担于是落回到这个家庭身上。两条线交接的枢纽,是织女留下的金线与金梭。它们原是母亲的遗物、兄妹相认的凭证,属于亲情叙事,到了影片结尾处又被重新编码为补天的器具,归入神话叙事。
织造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交错的意象,经纬相交方能成布,线一旦织入布中便隐没不见,梭穿行往复,最终留在手里。金风化作织进天幕的线,玉露成了留下来的梭,亲情叙事就这样被织进了神话的布面。
值得注意的是,两条线遵循的价值逻辑彼此冲突,因为亲情叙事讲究团圆与修复,神话叙事则要求不计回报的献身。天庭的问心池只是帮金风找回了真相,却没有为这家人恢复名誉,更没有恢复神职。于是,亲情叙事不仅没有获得为自己发声的正当性,还要扛起守护人间的使命与责任,神话叙事还顺势接管了结局。最终,织女一家人的付出并未减少,只是名目从“赎罪”换成了“大义”。
对成长的误读
亲情叙事的祭品化
再看亲情叙事,它是被牺牲的一方,同时又为神话叙事提供了两样神话自身无法生产的东西。其一是动机:金风赴死,完全可以由他的善良、他对人间烟火的眷恋、他与妹妹相认后生出的责任来解释,天庭无需作出任何许诺,家庭情感便足以把他送上祭坛。其二是情感分量:影片先酝酿团聚的期待,再安排兄妹相认,使团圆近在咫尺,随即以更宏大的使命将其收回,相认确实加深了诀别之痛,可如果它的功能仅在于此,亲情便沦为衡量牺牲轻重的砝码。
金风的选择出于自愿,那场戏也的确有动人之处。但人物愿意赴死是一回事,影片让他赴死是另一回事。前者可以在人物身上找到依据,后者只能归因于叙事安排:天庭误判在先,纵凶于后,危局当前又无力应战,故事堵死了其他出路,补天者只能是他。
从替母赎罪到舍身补天,这条轨迹常被解读为“人物成长”,可成长无法解释同一个家庭为何要接连两代以性命相抵。同样,理解母亲为何牺牲,与重走母亲的道路之间,本不该画上等号。但影片先让观众相信这家人的第一次离散是天庭之过,到了结尾,又邀请观众为他们的第二次失去而感动。
“牺牲”二字,古义指祭祀所用的牲畜,所谓“色纯曰牺,体完曰牲”。金风形神俱灭,以完整之身献出,恰好应和了这个词最初的含义。而祭祀从来是一种交换,人间焚香供奉,求的是神明灵验,织女一家献出了性命,却换不回任何东西。
影片的苦情底色,正是由这种有献无还的结构造成的。影片结尾,当天幕补好了,人间依旧灯火通明,火锅冒着热气,头炷香照旧有人抢。可玉露孑身一人,想要和哥哥团圆的思念,看上去似乎还要依赖天庭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