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金花葵
上游新闻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徐雷
初闻其名,是在一本泛黄的地方志里。指尖拂过粗粝的纸面,“金花葵”三个字忽然跳出来,带着某种清冽的质地,仿佛山风拂过晨露未干的草叶。
明宪宗时,《顺德府志》列其为顺德特产,名曰“菜芙蓉”,价抵百银。《嘉祐本草》《本草纲目》载其清热凉血,却于近代普查中杳无踪迹,专家叹其已灭。2003年,农科院唐益雄于河北内丘小马河畔,寻见三株金黄奇花——金花葵,消失了近百年,终得重现。
再见于图片,植株高及人肩,肉质根深扎土中,叶如蓖麻,花大若碗。花冠金黄,紫心金蕊。最奇者,其性喜阳,朝迎旭日而绽,暮随夕照而合,日日如此,从不违时。
在一个清晓,我终于亲眼见到了它。
晨光初透,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千亩花田在微明的天色里静静地醒着。我弯下腰去,凑近一朵初绽的金花葵。花瓣上凝着大颗大颗的露珠,圆滚滚的,将坠未坠地挂在金黄的花沿上,像噙着一夜的梦。晨风一过,露珠轻颤,整朵花便跟着微微地晃——那嫩艳欲滴的模样,仿佛一声咳嗽就能把它惊碎。阳光斜斜地打过来,穿透了薄如蝉翼的花瓣,金黄便成了透明的琥珀色,连花脉都纤毫毕现。花心那抹紫,被金蕊簇拥着,像一枚含蓄的印章,钤在朝霞的信笺上。那时我还不曾想到,这一朝初见的金黄,日后会在无数个黄昏被我反复记起。
我屏住呼吸,不敢靠得太近。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何称它“菜芙蓉”——这份鲜艳娇嫩、楚楚动人,果真是天地精华、自然奇葩,容不得半点唐突。凝清露而生,沐朝阳而放,它把一夜积蓄的清气,在晨光乍泄的刹那,全部捧了出来。其体内总黄酮含量远超银杏、大豆,花可泡茶,果可充食,籽可榨油——浑身是宝。
而今,这宝物的价值被深度挖掘,化作琳琅满目的健康珍品。清晨采撷的鲜花,最宜入馔——我曾见山里的阿婆将新摘的花瓣裹了薄薄的面糊,入油轻炸。油锅里“滋啦”一声,金黄的花瓣在热油中舒展开来,出锅时薄脆透亮,咬一口,满嘴都是阳光晒透的草木清香。亦可窨制花茶,干花经低温烘焙,色香久存,冲泡之间清香沁脾。更妙者,此花入食谱,可作花羹、花饼、花粥;合药方,与黄芪、枸杞相伍,调气血、平阴阳。一花之中,藏养生之道,融治疗与保健于一身,真可谓医食同源,物尽其用。
昔日的“菜芙蓉”在巴山渝水间重焕生机。重庆市巫溪县瑞火星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引良种而植,于尖山镇广袤四千余亩。镇党委政府倾力扶持,乡亲们悉心管护。到了采摘季节,天不亮,几十位采花人便散入花田,竹篮里一朵叠一朵,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被朝阳一照,水光潋滟的,像盛了满篮碎金。人与花争艳,花伴人共香,山风过处,那一篮篮金黄微微晃荡,花香便一缕一缕地缠上发梢。这些鲜花清晨运往城市,干花烘焙包装成礼,精华提取物供给健康产业。
晨光中,千亩黄花齐放,恰似大地铺金;夕阳下,花儿蓄势,静待明日再开。
今天,千亩黄花映着巴山的晨雾与暮云,每一朵都像一页摊开的史书——上面写着同一个秘密:好的东西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静默地等待,等待又一个晴朗的早晨,等待有人俯下身来,轻轻说一声:我认得你。而田埂上那把沾着草汁的竹篮、老农掌心里那朵未绽的花苞,都成了这片金色田野里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注脚。